那股压迫感,像是一座看不见的大山,正缓缓从夜幕中挤出来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沈青竹站在树顶,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,他眯着眼,盯着那团越来越凝实的墨色。
这玩意儿,快要成型了。
事情过去三天。
西漠,一口早已干涸了数千年的枯井底部。
一个由无数细小墨字聚合而成的人形轮廓,正静静地盘坐着。
它没有五官,没有性别,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,代表着这片荒漠上所有生灵对“规矩”最原始的渴求。
忽然,这个字人轮廓的“眼窝”处,渗出了两行液体。
不是水,是漆黑如墨的泪。
泪滴无声地落下,砸在干裂的井底。
怪事发生了,墨泪没有渗入土里,反而像活了一样,汇聚成一股细小的溪流,贴着井壁,逆流而上。
出了井口,墨溪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,绕开沙丘,避开巨石,朝着东方那座曾经的仙家圣地,昆仑山,蜿蜒而去。
溪水所过之处,但凡是刻有昆仑旧日戒律的石碑、崖刻,都像是遇到了王水。
“擅入者死”的警示碑,碑文在墨溪的冲刷下瞬间溶解,化作一个个蝌蚪般的古怪字体,欢快地跳入溪中,成了它的一部分。
山腰处那面记录着弟子功过得失的功德榜,更是倒了大霉。
墨溪漫过,榜上那些金光闪闪的名字和事迹,如同冰雪遇阳,瞬间消融。
什么“斩妖一千,记大功”,什么“炼丹百炉,赏灵石”,全都化作了最纯粹的信息流,被墨溪一口吞下。
溪水越来越宽,从最初的手指粗细,涨到了如今一丈有余,成了一条名副其实的墨河。
河水翻滚,里面无数蝌蚪状的逆笔字沉沉浮浮,像一支正在集结的大军,目标明确,直指九天云层深处,一个凡人肉眼不可见的隐秘节点。
苏幼薇的身影出现在青丘一处塌陷的地窟入口。
她是被一股奇异的草木哀鸣吸引过来的。
地窟深处,那条自西漠而来的墨河正从她脚下淌过。
她循着源头走去,发现河底的淤泥里,竟沉着无数巴掌大小的空白玉牌。
她捞起一枚。
触手冰凉,牌面上光溜溜的,什么都没有。
可当她的指尖划过,一些被强行抹去的痕迹又顽固地浮现出来。
“张三,筑基境,应于甲子年死于心魔劫。”
“李四,金丹境,应于丙辰年毁于天雷劫。”
这些是修士的命牌。
可如今,这些本该由天道书写的“劫难”,全被一层更霸道的逆笔字覆盖了。
那些字扭曲、盘绕,最终汇成一个狰狞的图案,翻译过来只有一个意思——债。
原来,所谓的天定劫难,不过是天道预支给你一点修炼资粮后,按时上门催收的烂账。
苏幼薇眼神一冷。
她扯下身边一根枯藤,藤蔓在她手中瞬间恢复生机,变得柔韧无比。
她将那些空白命牌一一穿起,像挂一串风干的腊肉,挂在了地窟中央一棵早就死透了的枯树上。
“啪嗒。”
命牌与枯枝接触的瞬间,整棵枯树剧烈一颤。
死寂了千年的枝干上,竟硬生生挤出了一个花苞,然后缓缓绽放。
花瓣是惨白色的,花蕊却漆黑如墨,仔细看去,那每一根花蕊,都是一个清晰的“欠”字。
与此同时,昆仑废墟上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