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尊由万民念力汇聚而成的守坛公,终于彻底凝实。
它一步踏出,稳稳地落在了那条逆流上山的墨河之中。
河水并未淹没它,反而温顺地托着它的双脚。
它顺流而上,每一步落下,虚空中就传来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仿佛有什么无形的枷锁被踩碎了。
锁链断裂处,爆散出无数金色的粉末。
那金屑里,蕴含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圣人威压。
这是当年圣人们为了“成圣”,向天道借贷“资粮”时留下的凭证。
守坛公面无表情地弯腰,掬起一把金屑,直接送进了那团混沌的口中。
它喉咙里发出一阵磨盘滚动的闷雷声,一个混杂着亿万生灵意志的声音响彻天地:
“原来圣位,亦是赊账。”
话音刚落,它掌心的金屑瞬间化作飞灰。
灰烬中,一只巴掌大的纸鹤扑棱着翅膀钻了出来,纸鹤的翅膀上,密密麻麻写满了同一个字——还。
九天云端之上,沈青竹双手插在袖子里,像个事不关己的包工头,冷眼看着下方那条声势浩大的墨河,一路强拆,逼近天道的核心区域。
那里,悬浮着一座完全由琉璃构筑的阁楼——天道命簿虚库。
阁楼大门紧闭,门上的一对门环,是两条首尾相衔的阴阳鱼。
鱼的眼睛,是两枚熠熠生辉的“功德印”。
这玩意儿是门禁,非大功德者,碰都碰不得。
沈青竹没打算硬闯。
他慢悠悠地从怀里摸出那个在渡口捡的芦苇哨子,放到嘴边,轻轻吹了三声。
“嘘——嘘——嘘——”
哨音不大,却像三滴水珠落入滚油。
下方的墨河瞬间暴动,万千浪花冲天而起,在半空中化作一条条膘肥体壮的墨色鲤鱼。
这些墨鲤不走寻常路,弓背弹射,像一万支同时发射的利箭,目标精准地咬向了那两枚功德印。
“咔嚓!”
一声脆响,功德印应声碎裂。
琉璃阁的大门,悄无声息地向内打开了。
墨河找到了宣泄口,咆哮着涌入琉璃阁,所过之处,书架倾倒,玉简翻飞。
它卷走了整整半阁楼的命簿,如同一条贪婪的黑龙。
无数簿页在空中飞散,其中一页打着旋,轻飘飘地落在了沈青竹手中。
他低头一看。
纸页上,用天道朱砂写着一行小字:“沈青竹,昆仑守阁人,命格卑微,可用。”
字迹还很新,显然是最近才被批注的。
可用?当我是消耗品?
沈青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两指发力,嗤啦一声,将这页所谓的“天命”撕得粉碎。
纸屑还没来得及飘落,就被下方翻涌的墨河一口吞没。
下一秒,河面上浮现出一行崭新的大字,霸道无比:
“自此,命不由簿,由笔。”
远处,那尊沉默的守坛公缓缓抬手,接住了一片从琉璃阁中飘出的命簿残页。
它用那双由墨字构成的笨拙大手,小心翼翼地,将残页折成了一艘小小的纸船。
然后,它弯下腰,轻轻地,将这艘承载着某个“天命”的纸船,放入了奔腾不息的墨河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