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简上，那句定义了万古秩序的话，被一个漆黑的点，蛮横地玷污了。
就像一幅完美无瑕的传世画卷，被泼上了一滴洗不掉的浓墨，突兀、刺眼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亵渎。
老子那双万古无波的眼眸，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。
不是愤怒，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错愕。
他身为天道圣人，身与道合，一念便可洞察周天寰宇，一指可断万古因果。
可如今，他竟无法抹去这枚小小的墨点。
甚至，他都无法理解这墨点从何而来，为何而来！
它就像凭空长在了《道德经》上，成了其固有的一部分。
这种感觉，就像一个操纵着亿万傀儡的线师，忽然发现其中一个傀儡的指尖，长出了一根不属于自己的、连接着未知存在的丝线。
失控！
这个词，自他成圣以来，第一次浮现在他的心海。
三日，弹指一挥。
对于圣人而言，不过是打个盹的功夫。
但这三日，对于高坐云端的诸圣，却比过去十个元会加起来还要漫长。
昆仑废墟，那株巨大的银杏树下，守坛公墨迹凝聚的身躯愈发凝实，仿佛随时能从虚幻中走出，化作真正的血肉生灵。
它身前，玄尘子依旧卑微地跪着。
三日前，他献祭了本命玉圭所化的律花，那些燃烧的灰烬化作漫天祭坛，宣告了凡律的崛起。
而他自己，则如油尽灯枯，气息萎靡到了极点。
可今日，他那张死灰般的脸上，却透着一股病态的狂热。
他颤抖着双手，再次高高捧起一物。
还是那朵律花。
但它已不再是虚幻的花瓣，花心之中，竟结出了一枚鸽卵大小的青色果实。
这果实形状极为奇特，宛如一卷被蜡封的微缩卷轴，表面光华流转，似乎内藏乾坤。
“弟子玄尘子，再献此花，求……求圣人一个‘真’！”他嘶哑地喊道，声音里充满了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守坛公缓缓低下头，那只由无数墨字构成的大手，朝着那枚青色律果伸去。
就在它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果皮的刹那，那枚律果竟“啪”的一声，自行裂开！
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，也没有灵光四射的宝气。
果皮裂开后，一幕幕无声的画面，如水波般荡漾开来，清晰地映入了在场所有人的眼中，更通过某种不可言说的联系，瞬间传遍了这片被“约土”法则笼罩的天地。
第一幅画面，是金碧辉煌的玉虚宫深处。
元始天尊端坐云床，面前悬浮的不再是包罗万象的周天星斗图，而是一本……账簿！
那账簿的样式，与朝歌城里最大的“四海通”钱庄所用的流水账本，一般无二。
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，这位阐教圣人正伸出手指，在虚空中飞快地比划着。
他推演的，竟是市井账簿里最基础的“勾股之法”与“盈亏算法”！
他想用凡人的逻辑，去计算这次天道功德的亏空，去推演这场突如其来的人道劫数！
画面一转。
东海之滨，一座被风浪侵蚀的礁岛上。
通天教主从噩梦中惊醒，额上竟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他刚刚在梦中，嘴里反复呓语的不是“诛仙剑阵，非四圣不可破”，而是那句从微缩村落里听来的，凡间仁政最朴素的理想——“租税不过三”。
他猛然坐起，环顾四周，只有呼啸的海风与浪涛。
可他那颗杀伐决断的圣心，却第一次感到了迷茫与动摇。
他竟在礁石上默坐了整整一夜，思考的不是如何重振截教，而是那五个字背后的意义。
圣人的神念，已在不知不觉中，被凡尘的逻辑与烟火气，侵蚀得面目全非！
“他们不是在学，而是在被重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