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粒稻种撞入黑洞的瞬间,没有预想中的惊天动地,只有一声极其沉闷、仿佛重锤砸在老棉胎上的“噗嗤”声。
沈青竹却觉得耳膜一阵刺痛,紧接着,那原本吞噬万物的黑洞像是被捅穿了胃袋的巨兽,一股带着腐臭、陈旧气息的“血瀑”疯狂倒灌而出。
那不是血,是密密麻麻、灰白半透明的残破名讳,像被嚼碎的废纸屑,打着旋儿从空中落下。
这些原本应该散逸在风中的名字,在触碰到那株刚钻出土的嫩芽根须时,竟然像嗅到了肉味的鱼群,疯狂地缠绕上去。
根须如发丝般细密,却透着一股不可理喻的坚韧,将那些残名一寸寸拉入泥土、消化。
沈青竹站在地眼中心,只觉得大脑“轰”的一声,无数断裂的画面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他“看”到了一个叫李老二的佃户在田埂上擦汗,“听”到了一个叫翠花的缝尸匠在深夜的叹息……这些情感、记忆、甚至死前那一抹不甘的执念,此刻竟成了新芽最好的化肥。
“啧,什么狗屁天道。”沈青竹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眼神冷得吓人。
通过这些碎裂的信息流,他看清了真相:这所谓的天道根本不是什么世界的管理者,它就是个巨大的存量垃圾站。
它吞噬众生的名字,剥夺凡人的存在感,把这些“名”像干电池一样压榨、囚禁。
久而久之,这些被抹去的怨气生生把天道撑坏了,让它变成了一个只会机械吞噬的“无名之渊”。
以前那是它吃人,现在,轮到这颗稻种吃它了。
“幼薇,接地脉!”沈青竹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声。
苏幼薇早就动了。
她看着那头白鹿角上的名讳由虚转实,甚至泛起了青玉般润泽的光,当即咬破指尖,两手狠狠拍在脚下的焦土上。
无数纤细却充满生机的藤蔓从她掌心炸开,像是一张巨大的神经网,死死缠住了白鹿的鹿角,继而顺着山石缝隙向整个九洲蔓延。
沈青竹感知到一种奇妙的“共振”正在发生。
那是自然共识的降临。
原本只能在冰层下浮现的死板字迹,此刻仿佛活了过来。
溪流在奔涌时,浪花拍打石岸的节奏竟成了某种吟诵,在讲述一位无名渔夫与风浪博弈的平生;漫山的古松也不再仅仅是树,那皲裂的年轮自动重组,化作一幅幅“葬名图”。
风刮过昆仑山壁的孔洞,不再是凄厉的哨音,而是一个清晰的低语:“吾记张三,扫雪至指裂。”
这洪荒的名界,不再需要那天书高高在上的审批。
只要众生还在看、还在听、还在记得,名就永远刻在山川大地的骨髓里。
“沈小子,老朽这身狗皮……终于脱干净了。”
守坛公最后的声音在沈青竹耳边响起,带着一种解脱后的轻快。
那原本就稀薄的墨气并未消散,反而顺着稻芽的根系游走全身,在沈青竹能感知的每一处刻名之地,都化作了一颗芝麻大小的“墨痣”。
沈青竹心中一沉,他知道这老头要干什么。
那是史官最后的倔强。
守坛公以自己的魂魄为薪柴,将自己化作了一道流淌在地脉深处的“名识之泉”。
只要有人触碰到那些刻名,就能瞬间通晓一段被掩盖的血色史实。
这火,点燃了就灭不掉了。
沈青竹看着守坛公彻底沉入地心,没时间感伤,他直接盘坐回那株疯狂生长的稻芽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