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座名为“名狱”的荆棘牢笼里,紫黑色的诛名雷并没有如沈青竹预料中那样炸开,反而像是一团被关进铁笼的疯兽,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嘶吼声。
沈青竹眯起眼,视线穿透重重荆棘。
在那狂暴的雷光中心,他看到的不是单纯的能量,而是无数张重叠、扭曲、正在尖叫的脸。
那些脸孔极其模糊,就像是被砂纸强行磨平了五官,每一个都透着一股被全世界遗忘的绝望。
这些是天道的“垃圾桶”里的碎屑。
那些曾经在这方天地活过、却因为触怒天道或毫无价值而被剥夺了姓名、抹去了存在痕迹的生灵。
他们的怨念并非混沌的恶意,而是一种近乎实质的渴求——他们想被记起。
有点意思,这雷霆里装的不是罚,而是被尘封的档案。
沈青竹忍着胸口的剧痛,嘴角扯出一抹带着血腥气的笑。
他能感觉到,维持名狱的能量正在飞速流逝,单纯的囚禁根本撑不了多久。
他忽然伸出右手,五指如勾,对着自己左胸前那片尚未愈合的、布满街巷纹路的皮肤狠狠一撕。
嘶啦。
大片的剧痛瞬间接管了神经系统,沈青竹疼得额角青筋暴跳,连呼吸都带上了颤音。
但他没有犹豫,顺手一甩,那片带着温热血迹、刻画着《仙凡界》市井图腾的皮肤化作一道流光,直直撞进了那一团紫黑色的雷光中。
皮肉入雷,并未被焚毁,反而像是一张干燥的宣纸浸入了浓稠的墨池。
在那片皮肤上,原本死板的纹路竟然活了。
血迹化作墨痕,在虚空中自动勾勒出一行行并不起眼的小字:
“大乾历三月,有李四者,于渭水之滨捕得金鳞鲤,归而烹之,邻里皆闻其香。”
这算哪门子法律?这简直就是某本扑街志异小说的随笔。
可就在这行字成型的瞬间,名狱内那股暴戾的雷霆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,咆哮声戛然而止。
那紫黑色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褪色,最终竟然转化成了一种如春水般温柔的青色,静静地流淌在那片“皮肤纸”周围,温顺得像是一条找到了主人的溪流。
只要有了“记录”,这些被抹除的怨念就有了归宿。
天道想格式化,那沈青竹就当那个硬核的“数据恢复大师”。
“这就服了?还没完呢。”沈青竹沙哑着嗓子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上激起阵阵回音。
一旁的苏幼薇见状,眼中的悲悯转化为一种果决。
她双手虚托,九洲地脉的生机感应到她的召唤,发疯般地朝着名狱汇聚。
那些原本带刺的荆棘在生机的灌注下开始疯狂变形,藤蔓在雷柱周围迅速交织、攀爬,竟然搭起了一圈圈类似于古罗马斗兽场般的环形看台。
不,那不是看台,那是法庭。
每一根藤蔓的节疤上,都逐渐显化出一个个微缩的人形,那是苏幼薇以自然共识为引,从草木的记忆中打捞出来的“证人”。
风在吼,那是旷野的供词;水在响,那是河流的证言;叶在落,那是森林的判决。
当雷光中浮现出一个弯腰驼背、仿佛正在奋力耕作的“王五”虚影时,法庭下方的一株金色稻苗突然破土而出,疯狂抽穗。
每一颗稻穗都闪烁着金光,从中传出了一个厚重且沧桑的声音,大声朗读着那个老农平凡的一生。
那声音每响一次,雷光中那丝属于天道的、冰冷死板的意志就崩碎一分。
这就是“众生之口”。
悬浮在狱顶的青铜秤杆剧烈颤动,守坛公的声音带着一种从远古归来的厚重感,在沈青竹脑海中雷鸣般炸响:“天道判罪凭律,那是冷冰冰的代码!小子,你想立法,就得凭你的心!现在雷已驯服,我问你,这名狱之中,谁配称罪?”
沈青竹闭上眼,那卷半透明的《凡尘录》虚影彻底沉入了他的心脉之中。
咚。咚。咚。
心跳声变得缓慢而有力,每一次搏动,都仿佛在整片名界的规则底层敲下了一个重音。
他笔下那些虚构的故事,此刻正在与这个真实的世界产生某种不可逆的共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