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色褪去，竟变成了一只通体漆黑、木讷僵硬的无眼木雕乌鸦。
它一动不动，像是个粗制滥造的工艺品。
但沈青竹能感觉到，这乌鸦的“视角”正锁死在水池里的每一盏灯火上。
只要有人试图在这生动的记忆池里掺假，这乌鸦恐怕会瞬间睁眼，吐出能吞噬神魂的墨汁。
“史官不死，只是换个活法。”沈青竹对着乌鸦微微颔首，随后从怀中取出那卷早已残破不堪、却沾满了他心头血的《凡尘录》。
他没有任何犹豫，抬手一挥，将这卷改变了他命运的草稿投入了水池中心。
纸页落水，并未沉底，也未晕染。
在沈青竹惊异的目光中，《凡尘录》化作了一艘小巧的纸船。
船头上，正坐着那个捕到了金鳞鲤的李四虚影，纸船摇摇晃晃，载着这些卑微却真实的故事，驶向了池水最深处。
那是通往“小说世界”的航道。
纸船所过之处，水底幻化出了整座“仙凡界”的缩影。
沈青竹清晰地看到了他笔下的市井长街，看到了学堂里朗朗的书声，甚至能看到祠堂里升起的袅袅青烟。
那些小说里的npc，此刻仿佛被赋予了灵魂，他们的交谈、他们的喜怒，正不断生成新的字泡，回馈到这个藏经阁中。
这不再是一个枯燥的系统，而是一个正在自我生长的活体世界。
沈青竹正欲再看，却突然感到胸口的那截“城郭之骨”剧烈震颤起来。
“咚——！”
一道极其沉闷、带着凌厉杀意的钟鸣，自遥远的九天之上轰然炸响。
这一声，像是要把人的灵魂从肉壳里生生震出来。
紧接着，又是第二声，第三声……
整整九道钟鸣，连绵不绝，震得名界的大地都出现了细密的裂纹。
“圣人联盟。”沈青竹猛地抬头，视线穿透了藏经阁的屋顶，望向那逐渐被某种压抑的金色光芒覆盖的天空。
那是天道最后的免疫反应。
那些高高在上的圣人们，终于坐不住了，他们要启动“净名大阵”，将这些不属于他们掌控的“私载之名”彻底焚毁。
沈青竹伸出右手，掌心那株原本枯萎的稻芽第九度绽放。
花蕊中心，一本无字小册哗啦啦翻动，最终停在了空白的新页上。
一行如血的字迹正在成型。
与此同时，远在千万里之外的朝歌城，一个流浪的稚童正指着地平线上若隐若现的藏经阁虚影，对着身边的老乞丐兴奋地喊着：“爷爷，快看！那儿能记住所有好人！”
就在这句话响起的瞬间，悬停在阁顶的那支血色阴笔发出了刺耳的嗡鸣。
笔尖垂下一滴浓稠如血的墨汁，在沈青竹面前的虚空中，凝固成八个铁画银钩的古字：
“名在人心，何须天允？”
沈青竹嘴角勾起一抹疯狂而冷冽的弧度，正要开口，却突然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气息从脚底升起。
他转过头，看向阁外。
原本湛蓝的天际，在九道钟鸣平息后，竟突兀地染上了一层诡异的、令人作呕的暗红色。
云层开始像煮沸的开水般翻滚，一滴滴带着硫磺气息的赤色液体，正跨越虚空，悄无声息地向着大地坠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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