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,比肉体上的伤痛更甚。
金甲执律使死死盯着半空中那三个还没散去的灰烬字——“王五徒”。
那是他爷爷临终前,用最后一口先天真气封在族谱夹层里的。
老爷子咽气前抓着他的手,没交代什么长生大道,只反复念叨着当年在乡野私塾偷听的那半阙《千字文》。
这秘密烂在肚子里几千年,连天道都未曾窥探,怎么会被这池子水给照出来?
他想怒吼,想挥动玉笏调动九天之上的律火将这诡异的藏名阁烧成白地。
可体内的法力像是在嘲笑他一般,竟然顺着经脉逆流乱撞。
那是道基在晃动,就像盖在沙地上的高楼,被抽走了地基下面那块最不起眼的砖。
“妖言惑众……”
执律使咬着牙,强行催动玉笏。
手腕刚一用力,那种令人牙酸的“咔嚓”声再次响起。
玉笏上的裂纹像活物一样,又往上爬了半寸。
沈青竹看都没看那个正在和自己道心搏斗的可怜虫。
对于一个作家来说,当逻辑链条闭环的那一刻,结局就已经注定了。
反派的挣扎,不过是给这场戏增加一点必要的张力。
他转过身,背对着那漫天压顶的恐怖威压,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个还护着石碑的老农身上。
“老丈。”沈青竹的声音不大,但在这一片死寂中清晰可闻,“那年张三扫雪,脚上穿的是什么鞋,你还记得吗?”
正在瑟瑟发抖的老农愣住了。
这时候问鞋?
但他看着沈青竹那双平静得像深潭一样的眼睛,下意识地吸溜了一下鼻涕,脑子还没转过弯,嘴已经动了:“记得……咋不记得。那是双粗麻布纳的千层底,黑面的。张三那后生穷,鞋尖磨破了也不舍得扔,用蓝布打了补丁。左脚三个,右脚四个,走起路来全是泥点子。”
越说,老农的眼睛越亮,仿佛那个身影又活生生站在了眼前。
“对,鞋后跟还提拉不上去,他总是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雪……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沈青竹脚下的水池突然沸腾了。
那不是水的沸腾,是信息的重组。
无数光点在水面上汇聚,不需要沈青竹动笔,也不需要系统判定。
这一刻,属于读者的记忆补全了作者的留白。
池水中央,一艘本来有些模糊的纸船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。
光影交织,就在那金甲执律使的眼皮子底下,显化出一段并未载入史册的画面:大雪纷飞的村口,一个满脚冻疮的汉子,正把一双还要“提拉”后跟的旧鞋脱下来,硬生生塞进路边一个乞儿的怀里,自己光着脚踩进了没过脚踝的雪窝子。
那鞋上,左三右四,七个补丁,清清楚楚。
“细节决定成败。”沈青竹嘴角微扬。
苏幼薇显然也抓住了这个瞬间。
她不需要沈青竹提醒,指尖轻盈地在水面一抹。
那头白鹿极通人性地低下头,鹿角尖端渗出一缕清泉,那是青丘一族最纯粹的“共情水”。
泉水化作细线,瞬间穿过那个“张三赠鞋”的画面,然后像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,那是苏幼薇编织的“听忆圈”。
“嗡——”
一股奇异的波动扫过全场。
那些原本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凡人,突然发现自己身上亮起了一层淡淡的金纹。
那纹路并不复杂,就像是每个人家谱上最普通的名字。
天上的律火终于还是落下来了。
带着圣人愤怒的赤红火雨,狠狠砸在这些人身上。
没有惨叫,没有灰飞烟灭。
那些火雨在触碰到金纹的瞬间,就像是饿狗看见了肉包子,瞬间温顺下来,甚至直接钻进了那些人的嘴里、耳朵里。
一个卖炊饼的汉子惊恐地张大嘴,却吐出了一口热气:“我想起来了……那年饥荒,隔壁二婶把最后半个饼给了我……”
火成了燃料。
律火本是用来焚烧杂念的,可当杂念变成了众志成城的“真”,火就成了助燃剂。
“二婶的名儿叫翠花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