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右手胡乱地在身侧泥泞中抓挠，猛地握住了一截冰冷坚硬的金属——一支沾满泥污的老套筒步枪（汉阳造）！枪栓冰冷，木质的枪托粗糙硌手。
没有瞄准，没有犹豫！他甚至不知道保险在哪！脑子里只剩下那片破院角落里的刺刀寒光和班长后背洇开的血花！
林锋用尽全身力气，将沉重的枪托死死抵在剧痛的肩膀伤口上，巨大的痛楚反而带来一丝诡异的清醒。他闭着眼，凭着那股几乎要炸裂胸膛的悲愤，将黑洞洞的枪口指向记忆里日本兵的方向，用尽全身的力气，狠狠扣下了扳机！
“砰——！”
巨大的后坐力如同重锤，狠狠撞在他受伤的肩窝，剧痛让他眼前一黑，差点再次昏厥。枪口喷出的火焰和浓烟瞬间遮蔽了视线，刺鼻的硝烟呛入肺腑。
枪声余韵在混乱的战场上显得突兀而短暂，随即被更猛烈的爆炸声淹没。
烟尘稍稍散去。
林锋咳呛着，模糊的视野费力地聚焦。
破院角落，那个挥舞着军刀、正对着村民咆哮的矮壮日本军曹（曹长），直挺挺地仰面倒在地上。他的额头正中央，一个狰狞的血洞正汩汩地向外冒着红白之物。那顶带着屁帘的军帽歪在一边，沾满了尘土和血污。周围的日本兵明显愣住了，惊愕地看向林锋这边。
中了？盲射…竟然打中了？
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冰冷的、如同毒蛇般的杀意，在林锋心底疯狂交织。他看着军曹的尸体，又低头看了看压在自己腿上、班长那张凝固着最后一丝焦急和嘱托的脸。
“嗬…嗬…”他剧烈地喘息着，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和硝烟的味道。日军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毒蛇，瞬间锁定了这个弹坑。
不能死在这！至少…不能像条虫子一样死在这！
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。林锋不顾右腿撕裂般的剧痛，用那条还能勉强用力的左腿狠狠一蹬，身体借着班长尸体的阻挡猛地向侧面翻滚，连滚带爬地扑向旁边一个更深、更隐蔽的巨大弹坑。
泥土和碎石簌簌落下，砸在他的头上、背上。就在他堪堪滚入深坑底部的瞬间，一连串子弹“噗噗噗”地打在他刚才停留的位置，溅起高高的泥柱。
林锋蜷缩在冰冷的弹坑底部，背靠着潮湿的泥土，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。他剧烈地喘息着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，火辣辣地疼。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胸口，一个硬物隔着被血浸透的粗布军装硌着他的肋骨。
是那块怀表。实验室里那块陪伴他无数日夜、样式古朴的旧怀表。冰凉的金属表壳此刻沾染了黏腻的温热——是张大锤喷溅在上面的鲜血。
就在他沾满泥土和血污的手指触碰到那黏腻血迹的刹那——
怀表那冰冷的黄铜表盖之下，似乎极其微弱、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。那光芒微弱得如同幻觉，幽蓝，冰冷，转瞬即逝，快得让林锋以为是炮火在布满血丝的眼中的反光。指尖传来一丝难以察觉的、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弱麻感，如同静电轻触，随即消失。
表壳重新变得冰冷、沉寂，只余下黏腻的血迹和硝烟的污痕。
林锋靠在冰冷的弹坑壁上，胸膛剧烈起伏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他望着弹坑边缘被硝烟染成暗红的天空，班长的血在脸上渐渐冷却凝固，怀表紧贴着心口，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异样感，如同投入死水的一粒微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