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周攥着钥匙跑回来时,铜钥匙串在他掌心撞出细碎的响。
苏挽月接过来,指腹擦过钥匙齿上的铜锈——这是酒坊的老钥匙,自她接手裴府膳食那日起,便由她收着。
可此刻木门虚掩的缝隙里漏出的光,像根细针扎进她后颈。
退下。她对小周挥挥手,推门的动作极轻,木门吱呀一声,酒坊里飘着陈酿的酸香。
墙角的酒坛码得整整齐齐,最里层却多了个青釉坛——那是前日刚从城南酒商处收的醉春风,本该贴着她亲手写的封条。
月娘。
老孙头从酒坛后闪出来,腰间的酒葫芦撞在坛壁上,发出闷响。
他鬓角的白发沾着酒渍,搓着手压低声音:今早来添酒曲,见那坛醉春风封泥松了。
我想着裴家待我不薄......他指了指旁边一坛裹着粗布的酒,换了坛旧年存的,您看看。
苏挽月的指尖在坛口悬了悬。
她解开发髻,银簪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弧,叮地扎进酒液。
簪头刚没入,紫黑色便顺着银纹爬上来,像条吐信的蛇。
她的指甲掐进掌心:寒蝉露。
老孙头的喉结动了动:这毒...?
寒毒遇寒蝉露,比砒霜还狠。苏挽月盯着变黑的簪尖,眼前闪过裴砚咳血时染在她指腹上的红,前日李婶的毒粉,昨日灶房少的半袋盐,原是要在宴席上要他的命。她把银簪插回发间,发尾扫过坛身,装回去,就当没换过。
老孙头惊得酒葫芦差点落地:月娘这是要...
引蛇出洞。苏挽月摸了摸坛壁,他们等了三年,等裴砚撑不过这个冬。
可偏要让他们看看——她的声音轻得像酒气,裴家的酒,裴家的人,轮不到旁人动。
次日卯时三刻,正厅里烛火噼啪,将将官们的铠甲映得发亮。
苏挽月端着茶盏立在裴砚身侧,看他喉结滚动着咽下晨间的药汁——昨夜他又咳了半帕子血,此刻眉间的青灰比墨还重。
启禀将军,醉春风已温好。小周捧着酒坛进来,坛身还沾着水痕。
苏挽月突然抬手拦住:且慢。
厅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响。
右先锋张统领把酒杯往案上一磕:月娘这是何意?
往年将军寿宴,哪回不是先饮三坛醉春风?
新酿未稳。苏挽月望着张统领腰间晃动的酒囊——那是昨日李婶被搜出毒粉时,他特意让人送来的慰问,前日酒坊进的酒,我尝着味儿不对。
笑话!左营的赵副将拍案而起,铠甲上的铁片撞出冷响,将军府的酒,轮得到你个厨娘指手画脚?
裴砚搁下茶盏,指节叩了叩案几。
他的目光扫过满堂将官,最后落在苏挽月发间的银簪上——那是昨日她试酒时,他瞥见的紫黑。她说的,便是我的意思。他声音沙哑,却像块砸进冰湖的石,换茶。
赵副将的脸涨得通红,张统领却突然笑了:既然将军信得过月娘,张某便陪将军喝茶。他端起茶盏,目光在苏挽月腰间的钥匙串上顿了顿。
苏挽月垂眸替裴砚续茶,袖中银簪硌着腕骨。
她望着案下小周悄悄比的手势——酒坛已按她的吩咐换了,原坛底部,她用银簪刻了道极浅的痕,像片飘落的柳叶。
厅外的风卷着雪粒打在窗纸上,苏挽月听见裴砚极轻的一声咳。
她不动声色地将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,指腹擦过他手背——还是凉的,可没了昨夜的刺骨。
月娘。裴砚突然低声唤她,目光扫过满堂将官,茶太淡了。
她听懂了。
唇角扬起半分笑,转身对小周道:去酒坊,把那坛裹粗布的旧年醉春风取来。
小周应了一声跑出去,雪粒跟着卷进来,落在苏挽月脚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