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,发间银簪在烛火里泛着幽光——那道刻在坛底的浅痕,终会让有些人,在雪化时,露出尾巴。
宴厅里的铜炉烧得正旺,却掩不住雪粒打在青瓦上的细碎声响。
苏挽月落座时,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三下——这是与小翠娘约定的暗号。
她余光瞥见廊下那抹淡青身影一闪,知道那名总在酒坛旁打转的侍从已被支去前院取炭,而小翠娘的绣鞋尖正从垂帘后露出半角,像只蓄势待发的猫。
酒过三巡,裴砚执杯的手忽然顿住。
他望着对面赵副将斟酒时微微发颤的手腕,喉间泛起腥甜——这是寒毒上涌的征兆,却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。
苏挽月正替他剥一颗蜜枣,指甲刚掐开枣皮,便听见右首传来哐当一声。
头...头晕...三水县令捂着额头栽倒在地,茶盏在青砖上滚出半道水痕。
他的随从扑过去搀扶,却见他眼白翻得吓人,嘴角泛着白沫,活像条被抽干了水的鱼。
满座哗然。
张统领噌地拔剑,剑尖挑开垂帘:护院!
护院呢?赵副将踹翻脚边的炭盆,火星子溅在绣着云纹的帐幔上,毒酒!
定是毒酒!几个胆小的文官缩到墙角,官帽上的珊瑚珠撞得叮当响。
苏挽月却稳稳站起。
她解开发间银簪,在众人倒抽冷气的抽噎声中,将簪尖戳进三水县令案前的酒盏。
紫黑色顺着银纹攀上来时,厅里静得能听见裴砚指节捏碎茶盏的脆响——青瓷碎片扎进掌心,血珠混着茶水渗进案几纹路里。
是她换的酒!赵副将突然跳起来,铠甲上的铁片刮过案几,今早月娘拦着不让用新酒,偏要换旧坛!张统领的剑当啷落地,目光扫过苏挽月腰间的钥匙串:昨日酒坊钥匙在你手里,除了你还有谁能动手脚?
苏挽月望着变黑的簪尖,耳中嗡嗡作响——这正是她要的效果。
她垂眸看了眼裴砚渗血的手,又抬眼扫过满厅涨红的脸,忽然笑出声:各位急什么?
这毒酒,本就是有人特意送到我手里的。
裴砚用帕子裹住伤口,指腹压着案几站起。
他咳了两声,血沫子沾在帕角,声音却比窗外的雪还冷:酒是谁送来的?
沈五从人群后走出来。
他腰间的核查铜牌闪着冷光,靴底碾过炭盆里的火星:回将军,是属下亲自从城南酒商处押运过来的。
属下查过酒商的货单,验过封泥——
可你忘了。苏挽月打断他,银簪在烛火下晃出一道弧,我在坛底刻了道痕。她转身对小周抬了抬手,去把原坛取来。
小周抱着青釉坛跑回来时,坛身还沾着酒坊的潮气。
苏挽月接过,指尖在坛底一摸——那道浅得像柳叶的刻痕还在,只是旁边多了道新裂的纹路,像条张牙舞爪的蛇。
这坛醉春风入府时,我用银簪刻了记号。她举起坛子,让众人看那道浅痕,可现在多了道裂纹——她的目光扫过沈五腰间晃动的玉佩,只有搬运时摔过的人,才会留下这样的印子。
沈五的喉结动了动。
他伸手去摸腰间的刀,却见裴砚的长枪已抵在他心口——不知何时,裴砚已绕到他身后,枪尖挑开他的衣襟,露出里层染着药渍的中衣。
那是寒蝉露的味道,苏挽月闻得出来,和前日酒坛里的毒,一模一样。
封锁所有出口。裴砚的声音像浸了冰的铁,枪杆在沈五后颈压出红印,谁也不许走。
厅外的雪下得更急了。
风卷着雪粒扑进窗纸破洞,落在沈五脸上,融成水,顺着他僵硬的下颌线往下淌。
苏挽月望着裴砚发颤的手背——他又在咳血了,却用长枪撑着身体,像根扎进冻土的铁桩。
炭盆里的火星噼啪炸开,照亮了沈五眼底的慌乱。
而苏挽月知道,真正的雪,才刚要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