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亲卫押着裴影跨进将军府正厅时,烛火刚好被穿堂风掀得一跳。
裴砚的靴跟碾过青石板,发出细碎的响,像把钝刀在磨。
他站在首座前,枪尖点地,银鞘上的血渍在烛火下泛着暗褐——也不知是青面客的,还是他方才强行压下咳意时咬碎的唇血。
说。他的声音像淬了冰,震得梁上积灰簌簌往下落。
裴影被按跪在青砖上,后背的伤还在渗血,将囚服洇成深褐。
他垂着头,喉结动了三动,终于哑着嗓子开口:三年前冬月,老夫人咳血不止......药铺要五两银子的救命参。
我凑不出,白影的人就堵在医馆门口。他抬头时,眼眶红得像浸了血,他们说,只要我每月递一份北疆布防图,就给老夫人送十年的续命药。
你可知那布防图上每道红圈,都是我用三千士兵的命换来的?苏挽月突然开口。
她不知何时从袖中摸出卷泛黄的战报,去年八月十五,北境狼骑夜袭青崖关——她啪地将战报拍在案上,展开的纸页里掉出片焦黑的甲片,守关的张校尉,临断气前攥着这片甲,说敌兵绕的是我们标了安全的西谷。
裴影的手指深深抠进青砖缝里,指节泛白如骨:我......我只当他们要的是边角消息...
边角?裴砚突然笑了,笑声像碎瓷片刮过喉咙,青崖关西谷是三十里内唯一的水源,我用八百伤兵守了三个月,就等狼骑断水时瓮中捉鳖。他踉跄着往前一步,枪尖抵住裴影咽喉,结果呢?
八百人,连狼骑的马蹄印都没摸着,就被人从背后捅了刀子!
苏挽月看见他握枪的手背暴起青筋,指缝里渗出的血正顺着枪杆往下淌——他定是又偷偷吞了止血丹,却压不住体内翻涌的寒毒。
她伸手去拉他的胳膊,却被他甩得踉跄:你要护他?
我护的是你!苏挽月拽住他染血的衣袖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,杀了他,老梅必死,白影只会派更狠的人来;不杀他,他这条命就是你的饵——她突然提高声音,裴影,你母亲的药,往后由将军府供。
但从今日起,你每活一日,就得替那些死在你手里的士兵,多守十里城墙!
裴影猛地抬头,泪混着血珠砸在青砖上:月娘子......
闭嘴。裴砚的枪尖颤了颤,终究垂了下来。
他转身时,苏挽月看见他腰间的虎符在晃,像滴将落未落的血。
就在这时,院外突然传来守夜犬的狂吠。
裴砚的瞳孔骤缩——那不是普通的惊吠,是嗅到了血腥气的警告。
他反手抽出长枪,银芒划破烛火:护好裴影!
话音未落,窗外掠过道青影,月光下泛着冷光的匕首已抵住裴影后颈。
青影破窗而入的刹那,裴砚的枪尖已旋起半弧银月。
他喉间腥甜翻涌,却硬是将咳意压成齿缝间的闷哼——这刺客来势太疾,目标分明是裴影后颈的死穴。
月娘!他低喝一声,银枪划出破风之势,直取青衣客手腕。
苏挽月早攥着半支暗紫色香丸,指甲狠狠掐碎丸身,火星子溅在案头残烛上,迷香腾地窜起青烟。
这是她用曼陀罗与艾草调的,专破刺客夜间视物的——外祖父说过,御膳房的香料,既能入菜,也能救命。
香雾漫开的瞬间,青衣客的匕首偏了半寸。
裴砚的枪杆重重砸在他肩骨上,咔的脆响混着刺客闷哼。
但那人竟借势旋身,反手甩出三枚透骨钉,目标不是裴砚,而是被按在地上的裴影!
苏挽月瞳孔骤缩,抄起案上茶盏掷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