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镇的雨,是从三月开始缠绵的。
青石板路被浸得发亮,像抹了层薄薄的猪油,走上去得提着气,稍不留神就会滑进两侧暗绿的水洼里。水洼映着廊棚下的灯笼,晕开一圈圈暧昧的红,像极了苏绣娘新染的缎子——只是这缎子,此刻正蒙在西栅尽头那户沈姓人家的窗棂上。
“绣娘,真要动针了?”
说话的是沈家的长媳,阿桂嫂,她捏着帕子的手在发抖,帕子角蹭过绣绷边缘,惊得上面那只金线绣的凤凰尾羽颤了颤。苏绣娘没抬头,指尖的银顶针在烛火下闪过一道冷光,针尖准确无误地扎进缎面,带出一缕血丝。
“子时雨落,酉时开绣。老规矩,破了时辰,凤凰要啄瞎眼的。”她声音很轻,像雨打在油纸伞上,却字字透着股寒气,“沈家娶新妇,冲了‘雨嫁’的忌讳,不拿血线喂凤凰,怎么镇得住水底下的……”
“嘘!”阿桂嫂脸色煞白,猛地捂住她的嘴,“绣娘您可别乱说,那都是老黄历了!现在新社会,谁还信……”
“信不信,”苏绣娘拨开她的手,继续穿针引线,针尖上的血珠已经凝固成暗褐色,“那嫁衣在祠堂供了三代,哪次不是雨夜抬出去的?你男人他爹,当年娶亲时穿的就是这件,如今他人呢?”
阿桂嫂喉头滚动,没再作声。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大了起来,噼噼啪啪打在木格窗上,像有无数只手在挠。苏绣娘放下绷子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雨幕里,西栅的河道黑得像条死蛇,只有对岸老槐树下,隐约立着个穿红袄的人影。
“又是她。”苏绣娘喃喃道,指尖掐进窗沿剥落的朱漆里,“从三月初一开始,每到雨夜就站在那儿,也不打伞,也不说话……”
阿桂嫂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只见那红袄在雨夜里格外刺眼,像团烧不起来的鬼火。她猛地想起什么,抓住苏绣娘的胳膊:“绣娘,您说……这雨嫁,真的要拿活人……”
“闭嘴!”苏绣娘厉声打断她,“不想死就别多问!把血线递过来。”
烛火“噗”地一声跳了跳,灯芯爆出个火星,落在嫁衣的凤凰眼睛上。那金线绣的眼珠仿佛动了动,尾羽上的墨色汁液又渗出一滴,滴在青石板上,洇出一小团深紫,像极了血。
林墨第一次见到那件嫁衣,是在乌镇西栅的旧货市场。
梅雨季刚过,空气里还浮着潮气,老旧的木门框上爬满了青苔。她是来拍一组关于传统婚俗的纪录片,却在一个角落的摊位上,看见了那件被油布半掩着的红嫁衣。
“老板,这衣服怎么卖?”她蹲下身,轻轻掀开油布。
嫁衣用料极讲究,是上好的云锦,虽有些褪色,仍能看出当年的华贵。最惊人的是上面的刺绣——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,用的是真金线,在昏暗的光线下竟隐隐流转着光泽。奇怪的是,凤凰的羽毛边缘,似乎沁着一层深色的污渍,像干涸的血。
摆摊的是个瞎眼老头,闻言咧开嘴,露出黄黑的牙:“姑娘,这不是卖的,是镇宅的。”
“镇宅?”林墨失笑,“用嫁衣镇宅?”
老头浑浊的眼珠转向她的方向,嘴角咧得更大:“乌镇西栅,沈家湾,知道不?民国二十三年,沈家娶亲,新娘穿着这嫁衣拜堂,拜到一半,天上落起红雨,把拜堂的红毡都染透了。后来……”他突然压低声音,“后来那新娘就跟着嫁衣上的凤凰飞走了,飞到河底做了水鬼婆。”
林墨只当是老人编的故事,没放在心上。但她实在喜欢那件嫁衣的刺绣,软磨硬泡了半天,老头终于松口,说只要她帮沈家拍一张全家福,就把嫁衣“借”她三天。
“沈家?”林墨记下这个姓,“就是沈家湾那个?”
“不然还有哪个沈家。”老头摸索着拿出一串钥匙,“记住,这嫁衣晚上不能见光,更不能碰水。还有,拍全家福时,切记要等雨停了再按快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