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镇的雨,是从清明开始缠绵的。
青石板路被浸得发亮,像抹了层薄薄的猪油,走上去得提着气,稍不留神就会滑进两侧暗绿的水洼里。水洼映着廊棚下的灯笼,晕开一圈圈暧昧的红,像极了新染的苏木绸缎——只是这绸缎,此刻正蒙在西栅尽头那户沈姓人家的窗棂上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翳。
我叫陈默,是个研究民俗的学者,手里攥着一封泛黄的信笺,站在沈家大院的黑漆门前。信是三个月前收到的,落款人是“乌镇沈氏祠堂守灵人”,信里只有一行字:“庚子年清明,河伯娶亲,盼先生观礼,解吾乡之困。”
沈家大院的门环是双鱼衔环样式,铜绿斑驳,触手冰凉。我扣了扣门环,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,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,围着青布围裙,脸上刻满了愁苦的纹路。
“是……陈先生?”她打量着我,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。
“我是陈默,”我递上信笺,“收到贵处的邀请。”
妇人接过信,手指在“河伯娶亲”四个字上颤了颤,低声道:“先进来吧,老爷在祠堂等您。”
穿过天井,院子里铺着青石板,角落里长满了苔藓,正中间有口老井,井沿上刻着模糊的鱼纹。祠堂在院子东侧,门楣上挂着“沈氏宗祠”的匾额,匾额下挂着两盏白灯笼,明明是白天,却透着一股鬼气。
祠堂里光线昏暗,正中间供着沈氏列祖列宗的牌位,牌位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,青烟袅袅。一个穿着长衫的老者背对着我,站在供桌前,手里拿着一串佛珠,正在低声念叨着什么。
“老爷,陈先生来了。”妇人轻声说。
老者转过身,面色灰败,眼窝深陷,看起来像大病初愈。“陈先生,请坐。”他指了指旁边的太师椅,“茶就不沏了,如今这乌镇,怕是没几户人家敢喝河里的水了。”
我坐下,开门见山:“沈老爷,信里说的‘河伯娶亲’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沈老爷叹了口气,从供桌下拿出一个木盒,打开来,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绸布。“先生请看,这是光绪年间的《乌青镇志》残卷,里面记着咱们乌镇的一桩旧事。”
绸布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,我凑近了看,上面写着:“光绪二十三年,乌镇大旱,河底见石。七月初七,有渔人见河心现金鳞,状若巨鲤,头生龙角。是夜,河滨女子林氏失踪,次日于河心洲发现其尸,身著红嫁衣,面容安详,似被迎娶。里人以为河伯娶亲,遂立碑祭之,是后水患平息。”
“光绪二十三年到现在,正好六十年,”沈老爷声音沙哑,“每到庚子年清明,乌镇就会有女子失踪,死状和林氏一模一样,都是穿着红嫁衣,漂在河心洲。村里人都说,是河伯又来娶亲了。”
我皱眉:“官府没查过?”
“查了,”沈老爷苦笑,“前两次失踪的女子,都是孤儿,无亲无故,查着查着就没了线索。可这次……”他顿了顿,眼神变得恐惧,“这次失踪的,是我家小女,沈青绫。”
沈青绫是三天前失踪的,那天正好是清明前一日。据沈家的佣人说,她那天去河边洗衣,就再也没回来。傍晚时分,有人在河心洲看到一抹红影,等划船过去,只在芦苇丛里找到了她的一只绣花鞋。
“我找了镇上最好的阴阳先生,”沈老爷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,上面的朱砂已经发黑,“张先生说,这不是普通的水鬼作祟,是‘河魅’现世,要用活人献祭,才能平息。”
“河魅?”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词。
“比河伯更邪乎的东西,”沈老爷压低声音,“是淹死在河里的怨魂聚集成的精怪,专门找年轻女子做替身。张先生说,要破这局,就得找到‘水嫁衣’,在清明子夜设坛做法,引河魅现身,才能救出小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