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北的雪,是从立冬那天开始下的,一落就是三天三夜,把整个松嫩平原都埋进了白皑皑的棉被里。我叫陈默,是个研究民间美术的研究生,手里攥着一封泛黄的信笺,站在呼兰河口镇的“聚福纸扎铺”门前。
信是半个月前收到的,寄信人是“呼兰河纸人张”,信里只有一行字:“冬至夜,纸人嫁鬼,盼先生观礼,解吾铺之困。”
纸扎铺的门脸不大,青瓦白墙,门上挂着褪色的幡旗,上面画着些看不清的鬼神图案。门环是两个纸糊的白无常脑袋,被雪冻得硬邦邦的,触手冰凉。我扣了扣门环,里面传来“咯吱”一声,门开了条缝,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。
“是……陈先生?”老头眯着眼看我,脸上的褶子像冻裂的树皮。
“我是陈默,”我递上信笺,“收到您的邀请。”
老头接过信,手指在“纸人嫁鬼”四个字上颤了颤,低声道:“先进来吧,外面雪大。”
铺子里面比外面更冷,弥漫着一股纸灰和浆糊的味道。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纸扎,有金童玉女、摇钱树、纸房子,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。正中间的案板上,摆着一个扎了一半的纸人,穿着大红嫁衣,头上戴着凤冠,只是脸上还没画五官。
“我叫张守义,”老头关上店门,搓着手说,“先生叫我老张就行。”
我点点头,环顾四周:“老张叔,信里说的‘纸人嫁鬼’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老张叔叹了口气,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打开来,里面是一叠泛黄的草纸,上面用朱砂画着些奇怪的符号。“先生请看,这是光绪年间的‘阴婚庚帖’,上面记着咱们呼兰河的一桩旧事。”
草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,我凑近了看,上面写着:“光绪三十年,呼兰河暴涨,淹死了镇上的李家小子。头七夜里,李家梦见小子说在阴间没媳妇,孤苦伶仃。于是请了纸人张的祖上,扎了个纸新娘,在河边烧了,算是结了阴亲。是后河水退去,镇上太平。”
“光绪三十年到现在,正好六十年,”老张叔声音沙哑,“每到庚子年冬至,呼兰河就会淹死一个年轻人,死状和李家小子一模一样,都是面带笑容,手里攥着半张纸。村里人都说,是当年的纸新娘成了精,每年都要找个新郎官。”
我皱眉:“官府没查过?”
“查了,”老张叔苦笑,“前两次淹死的都是外来的货郎,无亲无故,查着查着就没了线索。可这次……”他顿了顿,眼神变得恐惧,“这次淹死的,是我徒弟,小石头。”
小石头是三天前失踪的,那天正好是冬至前一日。据纸扎铺的邻居说,他那天去河边取纸浆,就再也没回来。傍晚时分,有人在河湾里发现了他的尸体,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,手里攥着半张红纸,上面用墨笔画着一个模糊的人脸。
“我找了镇上最好的萨满,”老张叔从怀里掏出一个铜铃,铃身上刻着些看不懂的符文,“关萨满说,这不是普通的水鬼作祟,是‘纸人煞’现世,要用活人阴婚,才能平息。”
“纸人煞?”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词。
“比水鬼更邪乎的东西,”老张叔压低声音,“是扎纸人时用了生人血,又在阴时阴刻开光,才会招引来的邪灵。关萨满说,要破这局,就得扎一个‘替身纸人’,在冬至子夜做法,引纸人煞现身,才能救出小石头的魂魄。”
“替身纸人?”我想起志怪里的记载,“是要用活人头发和指甲扎的那种?”
“正是,”老张叔点点头,“那纸人得扎成新娘子的模样,穿上红嫁衣,在河边烧掉。只是这事儿凶险得很,没人敢动手。”
我看着老张叔期盼的眼神,想起自己研究民间美术的初衷,就是为了揭开这些手工艺品背后的文化内涵。“老张叔,我帮你扎这个替身纸人。”
老张叔激动得抓住我的手:“多谢先生!若能救出小石头,张某定当重谢!”
当天下午,我跟着老张叔来到后院。后院是个小小的作坊,里面堆满了竹篾、彩纸和浆糊。墙角有个火盆,里面的炭火烧得正旺,驱散了些许寒气。
“扎纸人有三忌,”老张叔拿出一把竹刀,递给我,“一忌分心,二忌见血,三忌说脏话。这替身纸人要用‘五阴材料’扎成,也就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人的头发、指甲,还有坟头上的枯草、棺材钉、阴河水。”
我接过竹刀,只觉得寒气刺骨。“这些材料……从哪儿弄?”
老张叔指了指墙角的一个木箱:“头发和指甲是小石头的,他就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的。坟头草和棺材钉,我已经备好了。阴河水,得等半夜去呼兰河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