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秀梅打开冰箱时,那股混合着霉味与酸腐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最上层放着半碗已经发霉的炒饭,表面长出了一层灰绿色的绒毛;第二层的玻璃碗里,前天剩下的红烧肉凝结出一层白色的油脂;最底层的抽屉里,蔫黄的青菜叶子软趴趴地黏在塑料袋上。她盯着这些食物残骸,突然想起这周自己几乎没有正经做过一顿饭——陈晓要么不回来吃,要么扒拉两口就走;陈文金不是在加班就是在应酬;李娜英的胃口越来越小,常常吃两口就说饱了。
“妈,中午吃什么?”
陈晓的声音从客厅传来,带着罕见的犹豫。杨秀梅回头,看见女儿站在厨房门口,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——这是她小时候紧张时才会有的动作。自从前天纹身店那场冲突后,陈晓变得安静了许多,甚至开始主动和母亲说话。
“冰箱里没什么菜了。”杨秀梅关上冰箱门,“我们出去吃吧。”
“不用。”陈晓走进来,拉开冷藏室的门,“这些热一热还能吃。”
杨秀梅愣住了。上周还因为“不想吃剩饭”摔门而去的女儿,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把那碗发霉的炒饭倒进垃圾桶,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物品。
“你爸昨晚回来了吗?”杨秀梅问。
陈晓的手停顿了一下:“凌晨三点多回来的,我听见开门声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他睡在书房。”
杨秀梅机械地点点头。自从前天那场关于信用卡流水的谈话后,陈文金虽然每天回家,但总是工作到深夜,然后直接睡在书房的小床上。那架钢琴依然摆在客厅角落,断了的琴弦垂在那里,像一道无人修复的伤口。
“妈,”陈晓突然说,“我们今天……做顿饭吧。”
超市里,陈晓推着购物车,不时往里面扔食材。
“胡萝卜要不要?”
“要。”
“排骨呢?”
“你爸爱吃,买点吧。”
杨秀梅看着女儿认真的侧脸,恍惚间想起陈晓小时候最喜欢坐在购物车里,小手举得高高的去够货架上的零食。那时候陈文金总会把她举起来,一家三口笑成一团。
“妈,发什么呆呢?”陈晓已经走到收银台前,“该结账了。”
回家的路上,陈晓拎着最重的购物袋,坚持不让母亲帮忙。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洒在她脸上,照出她鼻梁上几颗新冒出的青春痘。杨秀梅突然意识到,女儿已经比她高出半个头了——上次注意到她身高时,陈晓还穿着初中校服。
厨房里,陈晓笨拙地切着土豆,每一刀都小心翼翼。杨秀梅站在她身后,想指导又怕伤她自尊。
“其实……”陈晓突然开口,“上周六不是我爸带我去纹身的。”
杨秀梅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是我求他的。”陈晓的刀停在半空,“我说如果他不陪我去,我就自己找家便宜的店。”她转过头,眼睛亮得惊人,“我撒谎了,那些餐厅消费确实是他和同事的应酬,但纹身店……是我威胁他去的。”
杨秀梅的胸口一阵发紧。她想起陈文金那天慌乱的表情,想起他说的“怕你反对”,突然明白了什么——丈夫不是在隐瞒外遇,而是在替女儿保守秘密。
“为什么要纹身?”
“因为……”陈晓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想在身上留个记号,证明我真的存在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钝刀,缓慢地刺进杨秀梅的心脏。她想起那些没有五官的母亲画像,想起陈晓手腕上的伤痕,想起女儿说“你们从来不看”。
“傻孩子。”她伸手摸了摸陈晓的头发,触感比想象中柔软,“你不需要用这种方式证明。”
陈晓的肩膀微微发抖,但很快又挺直:“土豆切好了,接下来呢?”
下午四点,一桌菜终于做好了。
糖醋排骨、土豆丝、番茄蛋汤——都是最简单的家常菜,但杨秀梅已经记不清上次全家一起做饭是什么时候了。陈晓把菜一样样摆上桌,甚至找出了尘封已久的餐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