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已经下了三天。
杨秀梅站在储藏室门口,听着雨水敲打窗户的声音,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钥匙。这个房间已经两年没打开过了,门把手上的灰尘在她掌心留下清晰的指印。
“妈,你找什么呢?”
陈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丝好奇。她今天没出门,穿着oversize的卫衣,头发随意地扎成丸子头,锁骨处的蝴蝶纹身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。
“外婆的老照片。”杨秀梅试着转动钥匙,“她最近总念叨过去的事。”
锁芯发出刺耳的“咔哒”声,门开了。一股混合着霉味和樟脑丸的气息扑面而来,陈晓捂着鼻子咳嗽了两声:“这里面多久没通风了?”
“从你外公去世后。”
杨秀梅打开灯,昏黄的灯光下,十几个纸箱整齐地堆在墙角,每个箱子上都用毛笔写着年份。她径直走向最角落那个褪色的红皮箱——那是李娜英的嫁妆,里面装着半个世纪的记忆。
“哇,这是外婆吗?”
陈晓凑过来,指着箱盖上的一张黑白照片。照片里的少女扎着两条麻花辫,站在稻田边,笑容明亮得刺眼。杨秀梅几乎认不出这是如今那个糊涂的老太太——李娜英的眼睛在照片里像两粒黑葡萄,闪着狡黠的光。
“她那时候多大?”
“十八岁。”杨秀梅轻轻拂去相册上的灰尘,“刚考上师范大学。”
翻开第一页,是李娜英和丈夫的结婚照。年轻的男人穿着笔挺的中山装,胸前别着朵纸花;新娘梳着时兴的“刘胡兰头”,嘴角抿出羞涩的弧度。照片右下角印着日期:1965年10月1日。
“外公好帅啊。”陈晓小心翼翼地摸着相册,“他是什么样的人?”
杨秀梅的指尖停在父亲的笑脸上:“他很爱笑,会拉二胡,写得一手好字……”她的声音低下去,“就是总不在家。”
相册往后翻,照片里的婴儿渐渐长成扎着红领巾的小女孩——那是童年的杨秀梅。有张照片特别醒目:她坐在一架老式钢琴前,父亲站在身后,双手搭在她肩上。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:“秀梅七岁,第一次弹《东方红》。”
“妈,你小时候就会弹钢琴?”
“嗯,你外公教的。”杨秀梅的拇指摩挲着照片边缘,“他去世后,我就再没碰过琴。”
陈晓突然安静了。她盯着照片里那架钢琴,又抬头看了看客厅角落里的立式钢琴——那是陈文金在他们结婚五周年时买的,现在断了一根弦。
储藏室外传来窸窣的脚步声。李娜英颤巍巍地站在门口,睡裤上沾着饭渍,眼睛却异常明亮:“这是我的箱子。”
“妈,你怎么起来了?”杨秀梅赶紧扶住她。
李娜英没回答,径直走向红皮箱,枯枝般的手指直接翻到最后几页——那里夹着一张泛黄的全家福:年轻的李娜英抱着婴儿,丈夫站在一旁,三人背后是崭新的职工宿舍楼。
“这是你满月那天。”李娜英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,“你爸特意请了假回来。”
杨秀梅愣住了。父亲在她记忆里总是缺席的——家长会、生日、毕业典礼,永远只有母亲的身影。
“他……”
“他总说下次一定回来。”李娜英的指甲抠进照片里,“下次,下次,最后连你婚礼都没赶上。”
一滴浑浊的泪砸在照片上。杨秀梅这才注意到,照片角落里的父亲虽然笑着,但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疲惫——就像现在的陈文金。
“外婆……”陈晓轻声问,“你想外公吗?”
李娜英的眼神又变得涣散:“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