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丈夫。”杨秀梅指着照片。
“哦,他啊。”老太太突然笑了,“他答应今年国庆带我去北京看毛主席,怎么还不回来?”
杨秀梅和陈晓对视一眼——1965年的国庆,已经是半个多世纪前的事了。
晚饭后,杨秀梅独自坐在阳台上,手里攥着那张全家福。雨水顺着窗玻璃滑落,像一道道透明的伤痕。她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:“秀梅,爸爸对不起你们娘俩……”当时她以为是指生病花钱的事,现在才明白其中的愧疚。
“妈。”
陈晓走过来,递给她一杯热茶。她已经换上了睡衣,锁骨处的纹身被衣领遮住,看起来又像个孩子了。
“谢谢。”杨秀梅接过茶杯,热气氤氲了她的视线,“你爸呢?”
“在书房改图纸。”陈晓犹豫了一下,“他问我……你今晚想不想合奏一曲。”
杨秀梅的手指紧了紧。二十年前,她和陈文金就是因为四手联弹《梁祝》在校园里出名的。
“钢琴还没修好。”
“他说可以先用电子琴。”陈晓的眼睛亮亮的,“就……随便弹弹。”
杨秀梅望向书房。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,隐约能听见键盘敲击声——但此刻,那声音听起来不再像是一种逃避。
“好。”
陈晓笑了,转身跑向书房,拖鞋在地板上发出“啪嗒啪嗒”的声响。杨秀梅突然想起相册里自己七岁那张照片——当时她也是这样跑向父亲的钢琴,满怀期待。
客厅里,李娜英坐在沙发上,正对着电视里的戏曲节目打瞌睡。杨秀梅走过去,轻轻给她披上毯子。老太太突然惊醒,浑浊的眼睛直直盯着女儿:“秀梅,你爸的照片呢?”
“在这里。”杨秀梅把全家福递给她。
李娜英用颤抖的手指抚过照片,突然哼起一段旋律——是《东方红》的前奏。杨秀梅惊讶地发现,母亲哼得一字不差,连父亲当年教她的节奏都一模一样。
书房门开了,陈文金抱着电子琴走出来,身后跟着满脸兴奋的陈晓。他看起来有些紧张,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:“好久没弹了,可能手生……”
“没关系。”杨秀梅接过琴,放在茶几上,“我也差不多忘光了。”
陈晓盘腿坐在地毯上,像个等待音乐会的小观众。李娜英依然盯着照片,但哼唱的调子越来越清晰。
杨秀梅和陈文金对视一眼,同时按下琴键。
第一个音符就错了。
陈文金笑出声,杨秀梅也跟着笑起来。他们又试了一次,这次稍微好点,但依然磕磕绊绊。陈晓捂着嘴偷笑,被父亲瞪了一眼。
“再来。”杨秀梅说。
第三次尝试,旋律终于连贯起来。电子琴的音色单薄,远不如钢琴浑厚,但在这个雨夜里,它奇迹般地唤醒了某种沉睡已久的记忆。杨秀梅的手指渐渐找到感觉,陈文金的节奏也跟了上来。
李娜英突然抬起头,眼睛亮得惊人:“老杨?”
杨秀梅的手指停在琴键上。
“这曲子……”老太太的嘴角微微上扬,“是你爸最爱听的。”
陈晓悄悄握住外婆的手。窗外,雨声渐歇,一缕月光穿透云层,照在那本摊开的旧相册上——照片里的一家三口,仿佛正注视着这个不完美却温暖的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