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晓的指尖悬在琴键上方三厘米处,像一只犹豫要不要落下的蜻蜓。琴房里冷得呵气成霜,中央音乐学院的艺考还有十七天,而她的肖邦《革命练习曲》仍然会在第43小节卡壳。
“再来一次。”钢琴老师林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,“注意左手的八度跳跃。”
陈晓深吸一口气,手指砸向琴键。前三十小节行云流水,那是她练习了三百遍的结果。但到了转调部分,左手突然背叛了她——小指抽搐着按错了音,一连串音符顿时溃不成军。
“停。”林昭的钢笔在乐谱上画了个血红的大圈,“这里你错了一百零七次。”
窗外的雪光透过百叶窗,在陈晓手背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。她盯着自己发红的指尖,想起上周母亲偷偷放在琴凳上的护手霜。那管护手霜现在还封着,像某种她不敢接受的温柔。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林昭摘下眼镜擦拭,“央音每年有四千人报考钢琴系,只录二十个。”
陈晓的胃部抽搐起来。她当然知道——文化课只需要过线,但专业分差0.5就可能落榜。而她的竞争对手里,有人六岁就开始在国际比赛上拿奖。
“我建议你考虑音乐教育系。”林昭递来一张报名表,“作为保底。”
表格上“音乐教育”四个字像一记耳光。陈晓想起父亲书架上那些“备用方案”的建筑草图,永远比不上他主推的设计方案。
“我想再试试。”她听见自己说。
林昭叹了口气,从包里取出一沓光盘:“这是去年优秀考生的录像。”最上面那张贴着标签:王雨桐,肖邦练习曲Op.10No.4,专业第一。
陈晓把光盘塞进包里时,金属边缘划破了内衬。这个Gucci包是父亲去年送的生日礼物,当时他刚从迪拜出差回来,连时差都没倒就去参加了家长会。包的内袋里还藏着她偷偷报考美术学院的准考证,比艺考日期早两周。
家里的钢琴盖着一层薄灰。自从杨秀梅砸坏琴盖后,这架施坦威就成了客厅里最昂贵的摆设。陈晓用校服袖子擦了擦琴键,发现母亲不知何时修好了琴盖,断弦也换了新的。
“你回来了?”杨秀梅的声音从厨房传来,“排骨汤在锅里。”
陈晓没应声。她翻开乐谱,故意把革命练习曲弹得震天响。厨房的动静停了片刻,又继续——母亲在克制自己指导的冲动,这种克制比指责更让人窒息。
琴谱第7页夹着一张便签:“注意指法——妈妈”。陈晓把它揉成一团,却瞥见背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如果太累,就弹首喜欢的曲子”。
她鬼使神差地弹起了《梦中的婚礼》。这是她学会的第一首正式曲子,七岁那年,父亲还愿意坐在琴凳另一端陪她四手联弹。简单的旋律在指尖流淌,厨房传来碗碟轻碰的声响,像是某种默契的伴奏。
“弹得不错。”父亲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。陈晓猛地合上琴盖,差点夹住手指。
陈文金西装革履地站在玄关,领带松了一半,手里拎着蛋糕盒。“路过凯司令,想起你爱吃栗子蛋糕。”他脱下沾雪的大衣,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衬衫——这通常意味着他连续工作了三十六小时以上。
陈晓盯着蛋糕盒上的丝带。父亲总是这样,用物质补偿缺席,就像母亲用沉默掩饰失望。
“艺考准备得怎么样?”陈文金解开袖扣,这个动作让陈晓注意到他手腕上的医院腕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