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透过薄纱窗帘照进卧室,李娜英睁开眼睛,目光异常清明。
她缓缓坐起身,环顾四周——这不是她住了四十年的师范学校红砖房,而是一间陌生的卧室。墙上挂着几张照片:女儿杨秀梅的结婚照、外孙女陈晓的成长照,还有一张她自己在钢琴前的黑白老照片。
“妈?您醒了?”
杨秀梅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早餐托盘。当她看到母亲的眼神时,托盘差点脱手——那双浑浊了多年的眼睛,此刻清澈得像一汪泉水。
“秀梅。”李娜英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我睡了多久?”
杨秀梅的手开始发抖。阿尔茨海默症确诊五年来,母亲第一次完整地叫出她的名字,第一次用这样清醒的语气说话。
“妈……您认得我?”
“傻孩子。”李娜英笑了,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,“我怎么会不认得自己的女儿?”
阳光突然变得刺眼。杨秀梅放下托盘,跌坐在床边,眼泪夺眶而出。她想起医生说过的话:“这种病偶尔会有短暂清醒期,像退潮时露出的礁石。”
“现在是哪一年?”李娜英问。
“2023年。”
“晓晓多大了?”
“十七,马上高三。”
李娜英点点头,目光落在床头柜的药瓶上:“我病了很久吧?”
杨秀梅咬着嘴唇点头。她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五年——母亲时而认得她,时而把她当成陌生人;时而记得陈晓是个婴儿,时而对着陈晓喊‘秀梅’。
“扶我起来。”李娜英突然说,“我想看看这个家。”
杨秀梅小心翼翼地搀扶母亲下床。李娜英的腿脚已经不太灵便,但脊背挺得笔直,像年轻时站在讲台上的样子。
她们慢慢走过客厅,李娜英的目光扫过每一件家具、每一张照片。钢琴上积了一层薄灰,她伸手摸了摸,指尖沾上灰尘。
“你多久没弹琴了?”
“很久……”杨秀梅的声音哽咽了,“自从晓晓出生,就很少弹了。”
李娜英叹了口气,继续往前走。厨房里,陈文金正在笨手笨脚地煎鸡蛋,看到岳母站在门口,铲子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妈……您……”
“文金。”李娜英微笑着点头,“你胖了。”
陈文金的眼睛瞬间红了。他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,只能低头继续翻动锅里的鸡蛋,手抖得厉害。
“晓晓呢?”李娜英问。
“还在睡。”杨秀梅说,“她昨晚画画到很晚。”
李娜英走到陈晓的房门前,轻轻推开门。晨光中,蓝发少女蜷缩在床上,怀里抱着素描本,颜料沾在枕头上也不自知。老人静静地看着外孙女,眼神温柔得像一泓春水。
“她真像你小时候。”李娜英轻声说,“尤其是倔强的样子。”
杨秀梅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她扶着母亲回到客厅,在沙发上坐下。李娜英的目光落在墙上的全家福上——照片里的她坐在正中间,杨秀梅和陈文金站在两侧,陈晓蹲在前排,笑容勉强。
“你们过得不好。”这不是疑问句。
杨秀梅低下头:“我们……在努力。”
“文金。”李娜英突然转向女婿,“你还记得结婚时答应过我什么吗?”
陈文金手里的盘子差点滑落:“我答应……答应会让秀梅幸福。”
“你做到了吗?”
沉默像一块沉重的石头,压在客厅中央。陈文金的喉结滚动了几下,最终摇了摇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