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妈!”杨秀梅想打断,却被母亲抬手制止。
“秀梅。”李娜英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,“你记不记得你二十岁时说过什么?”
杨秀梅愣住了。
“你说,绝不会像我一样,为了家庭放弃梦想。”李娜英的眼睛闪着异样的光,“可你看看现在的你——和我有什么区别?”
这句话像一记耳光,打得杨秀梅脸颊发烫。她想起二十岁的自己,站在音乐学院的天台上,信誓旦旦地说要成为世界一流的钢琴家,绝不做第二个李娜英。
可如今呢?她的琴盖积满灰尘,她的梦想锁在心底,她的女儿画不出她的笑脸。
“妈……”
“秀梅,听我说。”李娜英突然抓住女儿的手,力道大得惊人,“别走我的老路。我放弃音乐是为了你爸,你放弃音乐是为了谁?为了晓晓?还是为了这个家?”
杨秀梅的眼泪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。她想起陈晓的质问:“妈,你是不是恨我?”想起丈夫递来的维也纳音乐学院传单,想起自己抽屉里那些抗抑郁药……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选……”
“那就选你自己。”李娜英的声音突然低下来,“只有你快乐了,晓晓才会快乐。这个家……才会真正像个家。”
老人的眼神开始涣散,手指也逐渐松开。杨秀梅惊恐地发现,那片清明正在从母亲眼中褪去,像退潮的海水带走沙滩上的字迹。
“妈?妈!”
李娜英的眼神重新变得茫然:“你……你是谁?我要回家……”
“妈,这就是您家啊!”
“不对……”李娜英慌乱地环顾四周,“我家在师范学校旁边,红砖房,门口有棵桂花树……”
杨秀梅抱住母亲,泪水浸湿了老人的肩头。那个清醒的李娜英消失了,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。但她留下的话,却像种子一样深埋在女儿心里。
陈晓不知何时站在了房门口,蓝色头发乱蓬蓬的,手里还拿着画笔。她看着外婆茫然的样子,眼圈红了。
“外婆又忘了?”
杨秀梅点点头,擦干眼泪:“但她刚才……说了很重要的话。”
陈文金走过来,笨拙地拍拍妻子的肩膀:“我请了假,今天在家陪妈。你……要不要去琴房待会儿?”
杨秀梅看着丈夫,突然明白他听懂了一切。她点点头,起身走向琴房,脚步越来越坚定。
琴房里,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钢琴上,灰尘在光束中飞舞。杨秀梅深吸一口气,掀开琴盖,手指悬在琴键上方。
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陈晓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素描本:“妈,我能……能画你弹琴的样子吗?”
杨秀梅微笑着点头:“好。”
当第一个音符响起时,陈晓的铅笔也开始在纸上飞舞。杨秀梅弹的是李娜英教她的第一首曲子——《献给爱丽丝》,简单却饱含情感。
琴声飘出窗外,惊飞了树上的麻雀。陈文金站在客厅里,听着久违的琴声,眼眶发热。李娜英坐在沙发上,眼神依旧茫然,但嘴角却微微上扬,仿佛在梦中听到了什么美好的声音。
陈晓的画渐渐成形——钢琴前的母亲微微低头,唇角含笑,眼角有细纹,但眼神明亮。这才是真实的杨秀梅,不是那个为了家庭压抑自我的影子。
当曲子结束时,杨秀梅转过头:“画好了吗?”
陈晓举起素描本:“像吗?”
杨秀梅看着画中的自己,突然泪如雨下。她终于明白母亲那句话的含义——“只有你快乐了,晓晓才会快乐。”
“像。”她轻声说,“特别像。”
阳光静静地洒在母女二人身上,钢琴上的灰尘被震落,像一场小小的雪。李娜英的清醒时刻虽然短暂,却像一束光,照亮了这个家尘封已久的角落。
杨秀梅知道,潮水终会再次淹没礁石,母亲会重新回到混沌的世界。但那一刻的清明,已经足够让她看清前方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