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微熹,檐角滴露未干。徐弘祖立于书坊门前,怀中紧抱那卷残图,昨夜星辰尚在眉宇之间,此刻却已换了心境。昨夜他尚在思索前路,而今晨,他便要着手将纸上山河,化作脚下征途。
他转身朝家中而去,步履沉稳,肩头布袋随行微晃,内中装着的,不只是笔记与地图,更是一场远行的起点。
翌日清晨,天光初透,他便召集几位旧友,于城东茶肆聚首。众人围坐案前,案上铺开一张粗纸,上头列着所需物资:干粮、草药、绳索、笔墨纸砚、布袋、水囊、火折子……字迹工整,笔锋遒劲。
“此行三月为期,沿途需备周全。”他执笔轻点,“诸位可分头采买,午后于城南布庄汇合。”
众人颔首,各自领了清单,散入街市。徐弘祖则独自往米铺而去。
城南集市,人声鼎沸。他踏入米铺,店主笑脸相迎,递上茶盏,口中却道:“公子此番采买,怕是不易。”
“哦?何以见得?”他端起茶盏,轻嗅茶香,目光却落在角落几袋红米上。
店主轻叹:“近日粮价上涨,米市动荡,三月行程,至少得带五十斤米,否则路上怕是撑不住。”
徐弘祖眉心微蹙,翻开随身笔记,翻至一页,上头记着往日旅中干粮消耗量。他指了指数字,缓缓道:“我等五人,日行三十里,每人每日米不过半斤,三月不过七十五斤,五十斤足矣。”
店主一愣,旋即讪笑:“公子果然精细。”
他不动声色,续道:“我等常行山野,粗粮更宜,若能得些红米,亦可应变。”
店主迟疑片刻,终是点头:“红米是边疆贡品,不好卖,若公子不嫌,可便宜些。”
他点头应允,付讫取米,揣入布袋。临出门前,他回头望了一眼,那袋红米色泽微红,气味独特,似有山风气息。
午后,众人陆续归来,齐聚布庄前。有人皱眉道:“草药铺存货不足,且价高。”
“铁器店索价惊人,一柄小刀竟要五两银子。”
“更有商贩见我等急需,故意抬价,甚至以次充好。”
徐弘祖听罢,未露焦躁,只道:“诸位辛苦,先坐下歇息。”
他从布袋中取出笔记,翻开一页,指着一串符号:“此图虽残,却可推断行程。若按此行,许多装备可省。”
众人围拢细观,只见图上标注简略,却隐含路径走向。
“譬如登山扣环,若行缓坡,未必需用。”他指向一处,“而若遇陡坡,藤蔓亦可代绳。”
“藤蔓?”一人迟疑,“岂能承重?”
“自然不能用普通藤蔓。”他合上笔记,起身道,“我曾见深山采药人用一种野生藤,纤维坚韧,拧作七股,可承百斤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,终有一人道:“可试。”
他点头,遂领几人往织布巷而去。
巷中布坊,老匠人正坐在门前晒太阳。见徐弘祖一行到来,笑问:“可是要买布?”
“非也。”他拱手,“特来请教结绳之法。”
老匠人捋须一笑:“结绳易学,难在打结。”
他请老匠人演示,只见其手指翻飞,眨眼间便打出数种绳结,又道:“七股拧,八股断,九股走天下。”
徐弘祖听得入神,记入笔记,又请教藤蔓选材、编织手法,老匠人一一指点。
众人学成归来,便在布庄前动手尝试。有人取来藤蔓,有人削去枝叶,有人拧股编织。半日后,几根粗绳已成,虽不及铁器坚韧,却也结实耐用。
夜幕渐垂,众人各自归家,徐弘祖独留布庄,与掌柜议价。
“此麻布袋,可否多购几只?”他指着一排粗布袋。
掌柜笑道:“此乃西南山民所用,结实耐用,公子好眼力。”
他点头,议定价格,购得三只,又道:“若后续还需,可再来。”
掌柜含笑应允,递上布袋,徐弘祖接过,沉甸甸压手,心中却轻快几分。
他步出布庄,暮色四合,街巷深处,灯火渐次亮起。他驻足片刻,抬眼望天,星辰未现,唯见风卷落叶,掠过青石板路。
他低头望向手中布袋,指尖轻抚袋口,忽觉那粗麻纹理之中,似藏山川之形。
他微微一笑,转身离去,背影隐入夜色。
远处,一盏灯笼晃动,映出布庄门前的“江阴布庄”四字,字迹斑驳,却依旧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