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渐炽,林间雾霭散尽。众人脚下的古道愈发清晰,青石板上苔痕斑驳,隐约可见车辙印痕。镇甸轮廓已现于前方,瓦舍错落,炊烟袅袅,犬吠声自远处传来,打破了山林的沉寂。
徐弘祖走在队伍前列,目光微凝,扫视镇口那块半倾的界碑——“安溪镇”三字依稀可辨,字体苍劲,却已风化多年。他心中略宽,脚步却不曾放缓。
镇南街口,人影攒动,喧闹声随风飘来。几辆空板车横在路中,几名壮汉围住一家铺子,口中怒斥不断,更有甚者抄起扁担,作势欲冲。
“怎的刚到便遇争执?”一名随从低声嘀咕。
徐弘祖未应,只缓步上前,抬手示意众人莫急。他驻足于人群之外,细听几句,原是两家商铺因货源之争而生嫌隙,一方疑对方雇了打手前来寻衅,故而剑拔弩张。
“诸位,我等只是过路之人,并无他意。”他朗声开口,语调平和,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沉稳。
话音未落,一人猛然转身,手中木棍几乎触及徐弘祖衣袖:“既非帮手,何以结队而来?莫非是想混水摸鱼!”
此言一出,围观者皆面露狐疑,原本尚存的一丝善意顿时转为戒备。有人窃窃私语,也有人开始后退几步,唯恐被牵连。
徐弘祖神色不改,只将双手轻轻拢于袖中,缓缓道:“我等舟毁河畔,幸得老丈引路至此,只为购置补给,绝无他图。”
那掌柜冷哼一声,上下打量徐弘祖等人一眼,见其虽衣衫残破,却并无凶相,眉头稍松,但仍不肯轻易相信。
“既是路人,为何这般多人同行?”又有一人质问。
徐弘祖不动声色,从腰间布袋中取出一本笔记,翻至空白页,提笔写下一行小楷:“江阴徐氏,游历四方,今舟毁于此,望购船具,速离此地。”
他将纸页递出,语气平静:“若阁下不信,可凭此据向镇中长者求证。”
那掌柜接过纸页,略一迟疑,终究未再言语。然局势并未因此缓解,另一家商铺的人趁机煽动:“他们若真是路人,怎会如此谨慎?分明是有备而来!”
人群中顿时响起议论之声,气氛愈加紧张。有人高声喝问:“你们到底是谁请来的?背后还有多少人?”
徐弘祖眉心轻蹙,正待开口,忽觉肩头一沉,回头望去,只见一名随从面色苍白,额角渗汗,显然是旧伤发作。
“大人……我撑不住了……”那人低声道,声音颤抖。
徐弘祖伸手扶住他,指尖触到对方掌心冰冷,知其体力不支,若此时强行离去,恐惹众怒,更易被误认为逃窜。
他低声安抚:“莫急,先忍一忍,我们即刻安排疗伤。”
那人咬牙点头,强撑着站立,却已是摇摇欲坠。
徐弘祖回身,目光掠过人群,落在一位年长摊贩身上。此人方才一直沉默旁观,此刻却微微摇头,似有不忍之意。
他缓步上前,低声问道:“敢问老丈,镇上可有德高望重之人,能主持公道?”
摊贩略一迟疑,终是压低嗓音道:“若要讲理,只有去找镇西头的赵先生。只是……他近来身体不大好。”
“赵先生?”徐弘祖记下这个名字,拱手致谢,旋即转身对众人道,“诸位若执意怀疑,我等愿静候调解之人到来。但在此之前,请容我安置同伴疗伤。”
此言一出,人群略有骚动。有人冷眼旁观,亦有人低声议论,却无人立刻反对。
掌柜冷笑一声,道:“你倒会挑时候,借伤拖延?”
徐弘祖淡然一笑,道:“若阁下以为拖延便可脱罪,那我便在此立据,若三刻内无人前来调解,我等自行离开,绝不纠缠。”
说罢,他又取一页纸,写下时辰与承诺,交予掌柜。
掌柜接过,略一思忖,终是收下,不再多言。
徐弘祖回身,唤来两名随从,命其搀扶伤者至街边一处屋檐下,取出随身药草为其敷治。
他翻开一本旧册子,正是当年在某寺抄录的医方残卷,指尖划过一页,停在一则止痛方上。
“煎服即可。”他低声嘱咐随从,随即起身,再度环顾四周。
人群仍未散去,敌意虽未全消,却也不再咄咄逼人。
他站在街口,望着远处镇西方向,心知风波尚未结束,而真正的考验,或许才刚刚开始。
就在这时,一阵疾风掠过,卷起尘土,吹乱了他额前发丝。
他眯眼望向天际,乌云悄然聚拢,似有风雨将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