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风卷起街口尘土，檐角铜铃轻响。徐弘祖立于镇南街口，目光掠过人群焦躁的神色，指尖悄然抚过布袋中那本笔记。纸页微凉，墨痕犹湿，方才所写的时辰已过去一盏茶工夫。
伤者倚在屋檐下，额角汗珠滚落，脸色苍白如纸。两名随从正低声催促煎药，火折子划动数次才燃起一点火星。徐弘祖眉心微蹙，旋即回身，面对掌柜冷眼。
“三刻将至。”他语调不急不缓，似是在提醒，又似在陈述事实，“阁下若不信我等诚意，不妨请赵先生前来一见。”
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，先前那位年长摊贩朝这边望了一眼，欲言又止。
掌柜冷笑：“你倒是会挑人说话！赵先生年事已高，岂能随意打扰？”
“非是打扰，而是求公道。”徐弘祖语气沉稳，目光扫过众人，“诸位争执，无非是货源之事。若有一方得利，另一方受损，终难长久。不如另辟蹊径，共谋出路。”
此言一出，众人皆是一怔。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略缓，几人交换眼神，显然未曾想到这般说法。
掌柜眉头皱得更紧：“你想说什么？”
“安溪镇地处要冲，南北商路交汇之地。”徐弘祖缓缓开口，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腰间地图，“若两家商铺联手，一则可分担风险，二则可扩大进货渠道，何乐而不为？”
他顿了顿，续道：“我等虽是外乡人，却也听闻贵镇民风淳厚，素有‘义市’之名。今日之争，不过一时意气，若因此坏了名声，恐得不偿失。”
人群中有人点头，也有几人面露思索之色。
掌柜哼了一声：“说得倒好听！你以为我们不知，这镇上早年也曾有合伙买卖，结果呢？不是反目成仇，就是一家吞并另一家。”
“那是因为无人主持公道。”徐弘祖淡然一笑，“若有一位德高望重之人居中协调，再立下契约，各司其职，各取其利，便能长久。”
他说着，取出一页笔记纸，在上面迅速写下几句要点，递给掌柜。
掌柜接过，略一浏览，神色稍缓：“你这是……想替我们做主？”
“不敢。”徐弘祖拱手，“我只是路过之人，只愿以旁观者之眼，为诸位提供一个思路。”
片刻沉默后，人群中一名老者开口：“赵先生若肯点头，或许可行。”
掌柜沉吟片刻，终是点头：“罢了，既是你说的赵先生，那就去请他来一趟。”
徐弘祖微微颔首，转身对身旁随从低语几句。那人立刻起身，向镇西方向快步而去。
此时，天际乌云渐浓，风势转急，吹得街边旗幡猎猎作响。人群仍未散去，但敌意已消了几分，不少人开始低声交谈，讨论方才所提的“合作”之议。
一名年轻伙计凑近掌柜耳边低语几句，掌柜面色微变，随即看向徐弘祖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。
“你倒是个明白人。”掌柜忽然开口，“不过，我倒要问一句——你为何要管这事？你又能得什么好处？”
徐弘祖闻言，目光平静如水。
“我并无私利。”他缓缓说道，“只是舟毁于此，需购船具，若镇上不安，我等亦难以久留。与其困守愁城，不如设法破局。”
掌柜默然片刻，终于收起手中木棍，冷声道：“若赵先生真愿出面，那咱们就听他怎么说。”
话音刚落，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，一人匆匆奔来，正是方才被遣去请人的随从。
“赵先生答应来了！”他喘息着道。
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议论之声，有人欢喜，有人疑虑，但无论如何，局势已然缓和。
徐弘祖松了口气，回头望向屋檐下的伤者。随从已将药汤煎好，正小心翼翼地喂服下去。
他缓步走过去，蹲下身，轻声道：“撑住，很快就好。”
那人咬牙点头，额角汗水滑落，却仍强忍疼痛未出一声。
徐弘祖站起身，抬头望向镇西方向。远处小巷尽头，隐约可见一道身影缓缓而来，步伐稳健，虽年迈却不显迟缓。
他心中略定，知此事已有转机。
忽有一阵疾风掠过，吹乱了他的衣襟，也掀起地上一张泛黄的纸页。纸页翻飞，落在街心，上面字迹清晰可辨：“安溪镇赵先生”。
掌柜低头看了一眼，抬眸望向徐弘祖，眼中多了一丝复杂之意。
风声愈急，乌云压顶，一场雨，终究是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