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透,山道上露水未干。徐弘祖肩披微湿的粗布短衣,一手扶着腰间笔记布袋,一手轻托前方随从的臂肘,缓缓行于石阶之上。身后两名同伴轮流背负着伤者,脚步虽沉,却无半句怨言。自安溪镇脱身后,他们已行了两个时辰山路,古寺遥遥在望,却仍需翻过一道山脊。
风从林间穿行而过,带着几分清寒。伤者额角滚落的汗珠混着血渍,将衣襟染出斑驳痕迹。徐弘祖低声道:“再撑一程,过了这道山梁,便是古寺山门。”
话音未落,忽闻林间传来一声佛号,低沉悠远,如钟磬轻鸣。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位行脚僧身披袈裟,背负竹篓,正自山道旁的草径缓步而来。他目光澄澈,步履稳健,仿佛早已在此等候。
“施主可是前往古寺?”行脚僧合十行礼,语气温和。
徐弘祖亦合掌回礼:“正是。我等护送伤者求医,不知大师可识得寺中住持?”
僧人微微颔首,道:“贫僧正是寺中一员,随我来便是。”
众人互视一眼,皆觉此僧来得蹊跷,却也无暇细想,只得跟随前行。行脚僧步伐不疾不徐,口中低声诵经,每走百步便停驻片刻,似在观察草木生长。徐弘祖留意到他竹篓中所盛皆为草药,便问:“大师识得百草?”
“草木有灵,医者有心。”僧人答得简短,却令徐弘祖心头一震。
不多时,一行人绕过山脊,只见青瓦飞檐隐于苍松翠柏之间,古寺静卧山腰,钟声悠远,梵音缭绕。山门前石碑上“无相济世”四字苍劲有力,字迹斑驳,却仍透出几分庄严气度。徐弘祖驻足凝望,心有所感,却未言语。
守门小僧见众人到来,眉头微蹙,道:“此寺不接待外客,诸位请回。”
徐弘祖上前一步,取出笔记,翻开一页,指着其中所绘山形水脉,道:“在下徐弘祖,一路游历至此,非为打扰,只为求一剂疗伤之方。”
小僧接过笔记,略一翻阅,神色微动,终是让开一步,道:“请随我来。”
寺内幽静,青石铺地,古柏参天。僧人引他们穿过回廊,来到一间禅房。房中陈设简朴,一案一榻,案上放着一本旧卷,泛黄纸页上墨迹斑驳。住持端坐其中,须发皆白,目光却如晨星般明亮。
“你便是徐弘祖?”住持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。
“正是。”徐弘祖拱手行礼。
住持打量他片刻,道:“你一路游历,可曾见过生死之界?”
“见过。”徐弘祖语气沉稳,“曾见山洪冲村,也曾见病疫夺命。草木有情,人命如烛。”
住持微微颔首,道:“既如此,你可知疗伤非止于药,更在于心?”
“愿闻其详。”
住持沉吟片刻,道:“此伤非寻常刀剑所伤,乃筋骨俱损,需以草药外敷,辅以心法调息。若无心法,药力难入经络。”
徐弘祖听罢,略一思索,道:“在下虽无佛门心法,却曾于终南山习得养生之术,可否一试?”
住持闭目沉思,良久方睁眼,道:“你既通自然之道,便以你所知,述一述生死之理。”
徐弘祖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天地有常,草木枯荣,人生亦然。然人可思,可记,可传,故虽短暂,亦可留痕。伤者若失其志,则药难回生;若存其念,则一线生机可觅。”
住持听罢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点头道:“善。”
言罢,他取出一支毛笔,在纸上写下数味草药,并命小僧带徐弘祖入山采药。小僧引路,徐弘祖紧随其后,一路穿林越涧,终至一处幽谷。谷中草木繁茂,溪水潺潺,几株紫花地丁在石缝间摇曳,药香清幽。
“此地草药最是灵验。”小僧道。
徐弘祖蹲下身,仔细辨认草药,一一采下,收入布袋。归寺后,他亲自煎药,火候拿捏得当,药汤香气四溢。随从见状,却面露疑色:“大人,这药……气味怪异,是否误用了草药?”
徐弘祖不语,取来一只瓷碗,舀一勺药汤,自己先尝。片刻后,确认无碍,才小心喂服伤者。
夜色渐深,禅房内灯火摇曳。徐弘祖守在榻前,观察伤者气息。只见其呼吸渐稳,面色亦稍有好转,心中稍安。
他取出笔记,就灯写下:“草木有灵,医者有心。生死之间,非止于药,更在于志。”
笔锋未干,忽听住持轻声说道:“你已通其一,尚需悟其二。”
徐弘祖抬头,见住持手持一串佛珠,递至他面前:“此珠可助你静心明志。”
他接过佛珠,入手温润,似有灵性。指尖轻抚,心绪微动,却未言语。
住持闭目合十,道:“明日晨钟响时,可来听禅。”
徐弘祖起身行礼,退出禅房。夜风拂过檐角铜铃,叮咚作响。他仰望夜空,星辰点点,思绪如潮。
忽有僧人低声吟诵佛号自回廊深处传来,一声声,如水漫心。
他站在寺门前,手中佛珠微凉,心中却似有火种燃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