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风已歇,水声渐息,芦苇深处,船身轻晃,却再无追兵踪影。徐弘祖立于船头,粗布短衣微湿,腰间布袋沉甸甸地盛着笔记与草药。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目光扫过四周,确认敌船已无威胁,才转身入舱,查看伤者状况。
舱内药香未散,随从正为伤者更换敷药,气息平稳,面色渐润。他略略点头,心神稍定,却未敢久歇。夜色渐浓,江面泛起薄雾,远处芦苇摇曳,风声低回,似有絮语。
“大人,我们……赢了?”随从低声问道,语气中仍带着惊疑。
徐弘祖未答,只是缓步出舱,立于船头,江风拂面,带着水汽的寒意渗入衣襟。他抬手抚腕,佛珠微凉,珠光在暮色中隐现。他心中却未真正松懈——敌船虽退,前路未明,水势无常,仍需步步为营。
“掌灯。”他低声道。
随从应声点燃船头灯笼,火光跃动,映着江面波光,亦映出他眉宇间的沉思。船只缓缓前行,水声潺潺,夜色沉沉。他取出笔记,翻至一页,指尖轻点纸面,写下一行小楷:
“风起于青萍之末,水行于无形之间。”
字迹未干,忽觉船身一震,似撞上暗礁,继而船底传来摩擦之声,船身顿滞,再无寸进。
“怎的了?”随从惊问。
徐弘祖眉头微蹙,俯身探视船底,只见船身倾斜,船尾已陷入泥沙之中,动弹不得。他心头一紧,忙唤人下船探查,果然,船底半陷浅滩,泥泞裹住船身,众人合力推拉,却无丝毫松动。
“大人,船搁浅了!”随从急道。
徐弘祖未语,只凝神观察四周水势。江面开阔,月光微照,芦苇深处,水草繁茂,远处隐约可见沙洲横卧,水道曲折。他心知,此地水浅流缓,若遇退潮,极易搁浅。如今船身受困,若再有追兵至,恐难脱身。
“莫慌。”他低声安抚众人,目光扫过岸边石块,沉吟片刻,道:“先以石垫船尾,再试推船。”
众人依言而行,搬石垫底,合力推船,然船身沉重,泥沙吸力甚强,任众人汗水淋漓,船身仍无动弹。
“大人,再推不动了!”有人喘息道。
徐弘祖颔首,示意众人暂歇。他缓步至船尾,俯身细察船底,指尖触到一处异样刮痕,粗粝不平,非寻常砂石所致。他心下一凛,此痕似为利器所划,非自然磨损。他眉头紧锁,心知此事恐非偶然。
夜色愈浓,江风渐起,水面微动,远处传来低沉兽吼,似狼非狼,似豹非豹,令人毛骨悚然。随从面色发白,握刀之手微微发颤。
“大人,这……这是什么声音?”有人低声问。
徐弘祖未答,只将佛珠握于掌中,掌心微汗,珠子温润如初。他抬头望向岸边,见芦苇摇曳,似有黑影掠过,却又不真切。
“守夜轮值,两人一班,不可懈怠。”他低声吩咐。
随从点头,分人值守。夜色沉沉,火光摇曳,江面寂静,唯闻水声潺潺,与远处兽吼交织,令人难以入眠。
子时将至,一名随从悄然起身,缓步走向岸边,欲探水势。他蹲下身,伸手触水,忽觉岸边泥泞中似有异物。他俯身细看,竟是几道新鲜脚印,深浅不一,似为数人所留。
他心头一跳,忙唤同伴:“快来!”
众人闻声聚来,借着火光细看,果见岸边泥地留有数道脚印,自江岸延伸至芦苇深处,再无踪迹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徐弘祖沉声道。
众人面面相觑,皆感不安。若为渔夫,怎会深夜至此?若为山民,怎会不留火光?更可疑者,脚印方向,竟似自芦苇深处而来,直抵岸边。
“是强盗?”有人低语。
徐弘祖未答,只将目光投向江面。远处水波微动,似有船影隐现,却又模糊不清。他心中警觉,马三刀虽在水道受挫,未必便已退去。若其趁夜追踪,借芦苇掩护,伺机再袭,恐非虚言。
“不能再等。”他低声道。
“大人,我们弃船步行吧!”有人急道。
“不行。”徐弘祖摇头,“伤者未愈,夜行难行。且此地水道错综,若误入死路,反陷绝境。”
“那……死守?”另一人问。
“亦不可。”徐弘祖沉吟片刻,道:“分两人沿岸探路,其余人继续设法脱困。若可行,便寻一安全处暂避。”
众人应命,分组行动。徐弘祖则独自坐于船头,取出笔记,借火光记录水位与船体状态。他笔锋微顿,忽觉水位似有细微波动,似有暗流涌动,而非静止之水。
他心头一动,忆起阿公曾言:“风是自然的信使,听懂它,便能走出生死。”
他闭目静听,江风轻拂,水声细碎,竟有一丝异样节奏。他缓缓睁眼,望向水道深处,似有所悟。
“或许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“并非无路可走。”
他正欲起身,忽闻岸边守夜之人低呼:“有人来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