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风初歇,水面浮光未敛,船身斜倚浅滩,似困兽般动弹不得。众人喘息未定,汗水与江水交织,浸透衣襟。徐弘祖立于船头,掌心佛珠微凉,指尖轻摩珠面,目光掠过江面,似在搜寻一线生机。夜色渐深,芦苇深处偶有兽鸣,低沉如远雷,令人心悸。
“大人,再推不动了。”随从瘫坐于甲板,喘着粗气,“这泥沙像有手,越挣越紧。”
徐弘祖不语,缓步走下船头,足尖踩在湿滑的泥地上,溅起几点水花。他俯身细察船底,指尖触到一道粗粝划痕,眉头微蹙。此痕非自然磨损,倒似利器所划。他心下警觉,抬头望向岸边,见一巨石孤立,表面光滑如镜,似经年水流冲刷而成。
他缓步走近,指尖轻抚石面,触感温润,纹理细密。心中忽有所悟,取笔记于火光下,提笔疾书:“此石非自然冲刷,或可为舟道之助。”
火光摇曳,映出他眉宇间沉思之色。随从围拢过来,见他凝神思索,皆不敢出声。
“大人,眼下该如何?”有人低声问。
徐弘祖合上笔记,目光扫过众人,沉声道:“再试一次,但非蛮力,需借势。”
话音未落,忽闻岸边芦苇簌簌作响,似有风过,却无风动。众人顿感寒意,握紧手中兵刃,火光晃动,映出江面波光粼粼。
“有人来了!”守夜之人低呼,声音发颤。
徐弘祖眸光微凝,缓步至船头,佛珠滑落掌心,一颗珠子滚入船缝,隐没不见。他抬眼望去,见芦苇深处,一道身影缓步而出,衣袂飘飘,步履轻盈,似踏水而来。
来人身形瘦削,披一袭青布长袍,腰间悬一柄古旧铜尺,尺上纹路奇异,似与水文有关。他步至岸边,目光扫过众人,神色淡然,无惧无畏。
“诸君困于此?”他开口,声音低沉,却透着几分笃定。
徐弘祖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正是。舟陷泥沙,人力难脱,不知先生可有良策?”
那人微微颔首,缓步绕船一周,俯身查看船底泥沙,又望向那块光滑巨石,似有所思。
“此地水势缓而泥深,舟体笨重,若强行推拉,只会越陷越深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然江水夜涨,若借势铺道,舟可自脱。”
“借势铺道?”随从不解。
那人不答,只取出铜尺,于岸边丈量石块与泥地间距,又俯身以指探泥,片刻后,转身道:“诸君若信我,可依我所言行事。”
徐弘祖凝视其眼,见其目光清澈,无半分虚妄之意,遂点头:“请先生指点。”
那人微微一笑,道:“取石垫底,铺木为道,舟身可顺滑入水。”
众人闻言,面面相觑。此前已试过垫石推舟,皆无成效。然徐弘祖沉思片刻,终是下令:“依先生所言,再试一次。”
众人虽疑,却不敢违命,纷纷动手,搬石取木。那高人亦未闲着,亲自指点众人如何排列石块,如何铺设木道,使其与水流方向一致,减少阻力。
夜色沉沉,众人汗流浃背,搬运石木,搭建滑道。徐弘祖亲自上阵,肩扛木梁,手扶滑道,汗水浸透衣衫,却无半句怨言。
子时将尽,滑道终成,众人立于岸边,望着那条蜿蜒入水的滑道,心头忐忑。
“推!”那人低声喝道。
众人合力,缓缓推动船身。起初尚觉沉重,泥沙吸力犹在,然船底触及滑道,竟似滑入冰面,阻力骤减。众人惊喜,齐力向前,船身竟缓缓滑动,脱离泥滩,最终“扑通”一声,落入深水之中。
江风轻拂,船身轻晃,众人欢呼,皆感劫后余生。
那人却未留姓名,只淡淡一笑,道:“水之理,非力可敌,当顺其势。”
言罢,转身离去,身影隐入芦苇深处,再无踪迹。
徐弘祖立于船头,掌心佛珠微凉,目送那人远去,心中感慨万千。他回身望向众人,见他们虽疲惫不堪,却皆面露喜色,心中亦觉宽慰。
他取出笔记,借火光写下一行小楷:
“顺其势者,可渡万水千山。”
字迹未干,江风骤起,水声潺潺,似回应其言。芦苇深处,一道黑影悄然离去,再无踪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