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透，林间雾气如纱，徐弘祖一行人自昨夜栖身的高地启程。草叶沾露，鞋履尽湿，众人步履沉重，却无一人言退。他走在最前，手中握着那张墨迹斑驳的地图，目光不时扫过树影深处——昨夜火光映出的山形轮廓，与此刻眼前丘陵走势隐隐相合，仿佛冥冥中有古道遗痕在暗中牵引。
山径崎岖，荆棘横生。一名随从脚下一滑，险些跌入溪涧，幸被旁人拽住臂膀。徐弘祖驻足回望，见众人面色疲惫，便令稍歇。他蹲下身，以指轻叩石面，触感微凉而坚实，又俯身细察苔藓分布，辨明东南之向未偏。忽闻林中一声异响，似兽非兽，低沉如风过竹隙。众人皆凝神屏息，唯他不动，只将布袋中笔记紧了紧，低声吩咐：“缓行，勿喧。”
半日后，林势渐开，炊烟袅袅自远处升起。众人精神微振，加快脚步。不多时，一座小镇隐现于田畴之间，青瓦白墙，鸡犬相闻，竟似乱世中一方净土。市集喧嚷，摊贩陈列果蔬鱼虾，孩童追逐嬉戏，恍若不知江畔暴风雨曾夺去多少行旅安宁。
徐弘祖步入集市，先寻米粮铺。店主见其衣衫褴褛、风尘仆仆，略有迟疑。他取出怀中仅存几枚铜钱并一小块碎银，置于案上，又从布袋中取出半干的笔记残页，展平一角，示意欲换米面油盐。店主不解其意，摇头摆手。随从急中生智，指腹摩挲银块，再指向米袋，继而比划进食之态。店主会意，点头称善，却道银色不足，需添物方可足数。
正僵持间，邻摊老妪见状，唤来一少年通译。少年略通官话，虽口音拗口，然手势利落。交易方成，众人方知此地名为“瀔阳”，地处潇湘下游，少有外客至此。徐弘祖趁机购得粗布数尺、草鞋两双、盐巴一包，并托少年代问可有医者能治擦伤。少年笑答：“此处无医，但阿婆识草药。”言罢指向远处竹篱小院。
正当众人松一口气时，忽觉腰间一轻——装钱布囊竟已不见！徐弘祖探手入怀，空空如也，唯余笔记尚在。他面色未变，只低声问左右：“谁最后碰过此袋？”随从面面相觑，终有一人忆起途中曾扶人起身，或被人趁乱近身。他默然片刻，将剩余铜钱尽数交予少年，请其代购最后所需之物：火折子三枚、干饼五张、草药一把。
集市深处，人群围聚一处，议论纷纷。少年挤入探听，旋即折返，神色奇异。他比划着山洞手势，口中喃喃“鬼潭”“夜光水”之类词汇，似在讲述某处秘境。徐弘祖闻言不动声色，只将草药收入布袋，指尖无意触到青铜片边缘，冰凉入骨。他未多问，唯记下“潭”字发音，心中暗忖：此地言语难通，传言真假难辨，然若真有异水，则不可不察。
日影西斜，集市渐散。众人携物归至镇外空地，围坐休整。一名随从撕开干饼欲食，忽停手道：“大人，这饼里夹着东西。”掰开一看，竟是一枚铜钱，边缘磨损严重，显非新得。众人惊疑不定，徐弘祖接过细看，发现钱背刻有一“瀔”字，与镇名相同。他抬眼望向小镇方向，炊烟已淡，暮色四合。
此时，那少年匆匆奔来，气喘吁吁，手中提一小篮野果，递予徐弘祖。随后指指自己胸口，又指指铜钱，再指向远处山林，似在说：“我知你缺钱，故还你一枚；但我亦有所求。”语毕，他蹲下身，以指蘸泥，在地上画出一个简单图形：一圈水波，中央一点微光。
徐弘祖盯着那图，久久不语。随从低声问：“大人，他这是何意？”
少年抬起头，目光灼灼，一字一顿道：“你——找——洞？”
话音未落，远处忽传来犬吠之声，由远及近，似有数犬奔来。少年面色骤变，猛地起身，一把抓起泥地上所绘之图，揉作一团吞入口中，转身便跑，身影迅速没入林间暮色。
徐弘祖仍跪坐于地，手中铜钱已被汗水浸暖。他缓缓摊开手掌，只见掌纹深处，一道细小划痕正渗出血珠——不知何时被铜钱边缘割破，血滴落在泥土上，晕开如一朵微小的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