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沉如墨,瀔阳镇外空地上,众人围坐不动,腹中饥鸣如鼓。白日里购得的干饼仅够塞牙缝,那枚神秘铜钱尚在徐弘祖掌心发烫,血痕已干成褐斑,映着残阳竟似一枚旧印。随从们眼神涣散,有人倚石而眠,有人无意识摩挲空囊,唯余喘息与风声交错。
此时,田埂尽头缓步来一人,肩挑竹筐,头戴斗笠,衣襟半湿,显是刚自水田归家。他驻足远望,目光扫过众人褴褛之态、疲惫之容,忽将筐置于地,趋前几步,双手合十作揖状,又指指自家方向,眉目温厚,无半分戒备。
徐弘祖未动,只将布袋中笔记轻拍两下,似在权衡。良久,方起身回礼,颔首示意。众人迟疑起身,脚步虚浮,随其后行。途中,那人偶尔回头,见一人踉跄欲倒,便伸手扶住臂膀,力道沉稳,不言而语,却令人安心。
至其宅前,篱笆低矮,柴扉半开,屋内灯火初燃,昏黄摇曳。妇人迎出,亦无惊异,只匆匆入厨,不多时灶火大作,锅釜叮当。不多会儿,香气渐起——非珍馐之味,乃粗粮杂豆混煮之香,夹着野菜清气,竟比市集百味更勾人魂魄。
饭成,众人围坐土炕,碗筷虽旧,饭食却热。有随从急不可耐,一口吞下,烫得直哈气仍不肯吐。那主人笑而不语,只以木勺盛汤递至徐弘祖面前,汤色清亮,浮着几片绿叶,入口微苦回甘。徐弘祖细品片刻,知是山间常见药草,遂点头致谢。
席间,主人忽以指蘸汤,在桌面画出山形,三峰环抱,中有一凹,状若碗口。又指凹处,口呼“呜呜”之声,似风穿隙。徐弘祖凝视良久,问:“此地可有洞?”主人闻言一震,连连点头,复取壁上旧纸展开——竟是一幅手绘山图!虽笔法稚拙,然路径清晰,洞穴位置赫然标注于山腹深处,旁注小字,似为土语。
随从中有识字者低语:“大人,这标记……与少年地上所画颇为相似。”徐弘祖未应,只将图细观,见洞旁绘一符号,形如漩涡,下缀数点,疑为水迹。主人见其专注,忽起身入内,取出一小物置于案上:青石片也,不过掌宽,一面磨平,刻痕纵横,非文字,亦非图画,倒似某种律动轨迹。
“拾于洞口。”主人以手势比划,“夜深时,声自石出,非人语,亦非兽鸣。”
徐弘祖伸手欲触,忽觉指尖微麻——非石凉,而是刻痕深处似藏暗劲,如溪流暗涌。他不动声色,转而问:“可有人入内?”主人摇头,继而竖耳作听状,再指喉咙,摇头三下,意为“不敢言”。
饭毕,众人腹暖神清,疑虑渐消。徐弘祖起身长揖至地,诚意尽现。主人亦躬身还礼,复取家中备用草鞋两双、盐巴一小包赠之,又指明日辰时方向,示意可沿溪而上寻路。
临别之际,徐弘祖忽觉袖口微重,低头一看,竟是那枚“瀔”字铜钱被悄然塞回怀中,位置恰在笔记之外、衣襟之内,贴肉而藏,温热未散。他抬眼欲问,主人已闭门归舍,唯余檐下风铃轻响,节奏竟与石片刻痕走势暗合。
随从低声问:“大人,此钱既还,是否意味着……我们真该去那洞中一探?”
徐弘祖未答,只将石片收入布袋,紧贴笔记放置,步履沉稳踏出柴门。月光此时破云而出,照见他足下新换草鞋的草茎纹路,与地图边缘模糊墨线隐隐相契。
一行人行至村口老槐树下,忽闻身后木门再启,主人疾步追来,手中多了一盏油灯。他不由分说塞入徐弘祖手中,灯油尚温,灯芯跳跃如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