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透，瀔阳镇的檐角浮起一层薄雾，草木清气混着炊烟，悄然漫过青石小径。徐弘祖立于老槐树下，掌中油灯已熄，灯壁尚存余温，仿佛昨夜那盏灯火并非赠礼，而是某种无声的托付。他未将灯收入布袋，反将其置于随从手中，请其小心保管——此物不宜再燃，却不可离身。
众人昨夜腹暖神清，今晨醒来，眼底倦意虽未尽去，神情却已不同。有人揉肩试步，有人低声议论洞口石片之异，更有人盯着地图边缘模糊墨线，若有所思。徐弘祖察言观色，并不急于发令，只取出那幅山图，铺于石上，又从怀中取出青石片，置于图侧，任日光洒落其上，刻痕如活水微漾。
“此地既非荒绝，亦非无迹可循。”他语声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“我意已决：入洞一探。”
随从面面相觑，终有一人开口：“大人，非我等怯懦，实因未知深浅。若遇险阻，无援则危。”
徐弘祖颔首，目光投向镇中集市方向：“故今日之事，不在前行，而在备行。”
他率先迈步，草鞋踏地无声，唯见足下草茎纹路与地图墨线隐隐相契，似冥冥中有引。至市集时，人声渐起，摊贩摆货，鸡鸣犬吠夹杂其间。他先寻茶肆坐下，唤来店主，以残存铜钱换得粗茶两壶，又取出油灯与石片，请店主细观。
“此物可识？”他问。
店主摇头，却指着灯底一处极细刻痕道：“此非本地匠作，倒似山中老匠所遗。”遂引徐弘祖至东头一间木屋前，言屋主姓李，世代居山，善辨路径，通晓草木性味，或可为伴。
徐弘祖叩门三声，门内应答爽利。开门者约莫四十许，身形精悍，肩披旧皮甲，腰悬短斧，一眼便落在石片之上。他未伸手取物，只低语一句：“这纹路……我在洞口外见过。”
徐弘祖不动神色，将图展开，请其细看。李姓山民蹲下身来，手指沿山势滑动，忽停于洞穴标记处，眉头紧锁：“此处常有夜风呜咽，如泣如诉。十年前，邻村三人入内，再未归。”
“你见过光影？”徐弘祖突问。
山民一怔，旋即点头：“月圆之夜，洞口石壁泛青光，非火非萤，似自内透出。”
徐弘祖取出一枚银锭——乃前日变卖随身玉簪所得，置于掌心：“此非雇工之资，乃共探之信。若成，再赠一倍；若有失，我自担责。”
山民凝视良久，终伸手接过银锭，却不放入口袋，而是贴于胸前皮甲之下，似以此物为凭，亦为誓。
“我随你去。”他说，“但须备三物：火绒、藤索、药膏。”
徐弘祖点头，即携其往市中采买。火绒易得，藤索需坚韧者，遍访三家方觅得合用之品；药膏最难，本地制膏者多掺石灰防虫，气味刺鼻，恐惊扰山中生灵。终遇一老妪，独居巷尾，所制药膏以苦楝皮、苍术、艾叶熬制，清香微苦，涂于臂上竟觉清凉透骨。
“此膏避蛇虫，亦驱瘴气。”老妪言，“山中湿重之地，最宜用。”
徐弘祖购三罐，又问其制法。老妪笑而不语，只以木勺搅动锅中黑膏，节奏竟与石片刻痕走势暗合。他心中微动，未言破，只谢而别。
午后日影偏西，一行人聚于镇口空地。李姓山民带来两名年轻同伴，皆熟习山路，一善攀岩，一识草药。徐弘祖查验物资：火绒三束、藤索两捆、药膏三罐、粗盐半斤、干粮五日份、皮囊盛水两壶。另备油布包一，内藏地图、笔记、石片、铜钱各一，由本人贴身携带。
此时，忽有孩童奔来，递上一纸折成方胜状的纸笺。徐弘祖展开，上无字，仅绘一弯新月，下缀三点墨痕，形如滴露。他认出此乃昨夜赠灯主人笔意，遂将纸笺收入袖中，不语。
随从中有人低声问：“大人，真要入那洞中？”
徐弘祖未答，只将藤索绕腕一圈，试其韧度，继而蹲下身，取药膏抹于草鞋边缘，动作沉稳如刻碑。阳光斜照，膏体微光闪烁，竟似含银粉。
李姓山民忽道：“大人可知此地旧俗？入山前，须向土地庙焚香告天，方可安心。”
徐弘祖起身，望向镇北小庙方向：“可。”
众人随其行至庙前，香炉残灰未冷，显是早有人祭拜。徐弘祖取香三支，点燃插于炉中，合掌默立片刻。风起，香烟忽散忽聚，竟凝成一线，直指西南山岭——正是洞穴所在方位。
他转身欲归，忽觉袖口微动，低头一看，那枚“瀔”字铜钱竟自滑出半寸，卡在衣缝之间，不再前进，亦不后退。
徐弘祖伸手欲按回，指尖触及铜钱边缘，忽觉一阵温热传来，非昨夜灯油之暖，而是如人心跳般的搏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