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透，草叶上的露水尚未蒸尽，徐弘祖已整束停当。粗布短打贴身利落，腰间布袋轻晃，内藏笔记、铜钱与几枚干粮。他未再细看那枚“瀔”字铜钱——自昨夜孩童梦语之后，它便沉寂如石，仿佛昨夕一切不过是风过耳畔。
众人集结于镇口老槐下，李姓山民三人皆背藤索、佩短斧，面色肃然。徐弘祖点头示意，不发一言，率先踏上通往山谷的小径。此路蜿蜒入深谷，两旁山势渐合，石色青灰，纹理如刀刻斧凿，细观之下竟似有流动之势。他驻足片刻，以指腹轻抚岩面，凉意沁骨，却无异状，遂记入笔记边角，继续前行。
行约半日，日影偏西，谷中风起，非寻常山风之清冽，反带一丝土腥。忽闻头顶岩壁传来闷响，似有巨物翻身。众人未及反应，左侧山体轰然崩裂！碎石夹泥如怒潮倾泻，轰鸣震耳，尘土蔽目。一名随从惊叫失声，踉跄后退，险些跌入沟壑。
徐弘祖立定不动，双手张开稳住阵脚，口中低喝：“蹲下！护头！”语调不高，却如钟振耳。三人依令伏地，喘息未稳，他已抬头环顾——滑坡处泥石堆积如墙，原路断绝；而右侧岩壁之下，隐约可见一条窄径，仅容一人侧身而过，其上覆石悬垂，状若欲坠。
“此路可行。”他说罢，率先迈步上前。足尖试探着踏在湿泥与碎岩交杂的地面，每一步都极轻，似怕惊扰沉睡的山神。他俯身细察，发现小路边一块岩石纹理尤为奇异：非自然风化之痕，倒似人为刻画，线条曲折如蛇行，又似古篆未成形。他不动声色，以指甲沿纹路轻划一圈，记于心间。
“大人……真能走？”李姓山民声音微颤，目光扫过头顶悬石。
“若不敢走，便无路。”徐弘祖回身，目光扫过三人，“我先试，尔等随后，一步一呼，莫急。”
他率先踏上窄径，左肩贴岩，右足踩稳，缓缓挪移。脚下石子偶有松动，滚落深谷，久久不闻回音。行至中途，忽觉布袋微沉——铜钱又滑出半寸，边缘贴肤处竟微温，不似昨夜湿冷。他不动神色，只将袋口收紧，继续前行。
待三人皆安然通过，天色已暗。小路尽头，岩壁豁然开阔，纹理更密，层层叠叠如书页翻卷。徐弘祖停步凝视，眉峰微蹙。这纹路非仅形似前见，其走势竟暗合水文流向，似古人依地势而刻，非为装饰。他伸手欲再细辨，忽觉指尖微麻，如触静电，忙缩手退后半步。
此时，风自谷底升腾，吹动衣袂猎猎作响。远处传来一声鸟鸣，清越悠长，竟压过了方才的惊惶余悸。
“大人，歇息否？”李姓山民低声问。
徐弘祖摇头，从布袋中取出火绒与油纸包好的艾草膏，分予众人：“擦于耳后，防湿气入脑。”动作熟稔，一如往昔无数险途。他未提铜钱异状，亦不言岩纹玄机，只道：“明日辰时前必抵洞口，今夜不可久留。”
众人寻得一处背风岩凹歇脚。徐弘祖独坐边缘，取出笔记，在昏光中默写今日所见岩纹轮廓。笔锋行至第三折时，忽觉纸面微潮——非雨露，而是汗。他搁笔，抬手抹过额角，指腹沾湿，竟带淡淡铁锈味。
他不动，只将手指凑近鼻端轻嗅——不是血，却似某种矿气渗出，久闻令人头晕。正欲收手，忽听身后李姓山民低语：“大人，那铜钱……还在动么？”
徐弘祖未回头，只缓缓握紧拳头，将铜钱完全藏于掌心。那搏动确在，不疾不徐，如脉如息，仿佛回应着山谷深处某种不可名状之物。
他开口，声音平静如常：“人在险地，心不可乱。铜钱动也好，静也罢，皆是外相。”
话音未落，远处岩壁忽然传来一声脆响，似石裂，又似枝折。众人皆惊，唯有徐弘祖仍端坐不动，目光投向那片愈发幽深的岩纹尽头。
岩纹缝隙里，渗出一滴水珠，坠在草叶尖上，将落未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