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未炽，山脊之上薄雾如纱，徐弘祖已引众人离了昨夜栖身的岩凹。昨宵矿气氤氲，指间铜钱搏动不息，今朝虽天色清明，然那隐微震颤仍如丝线缠心。他解下腰间布袋，以粗布层层裹紧，复用麻绳缚牢，使铜钱不得再触肌肤。此举非惧其异，实避心神受扰，行路贵在凝神守一，不容外物牵曳。
山势愈高，石径愈险。昨夜雨水浸润，碎石覆泥，足下打滑，行一步退半寸者屡见。李姓山民喘息粗重，额上青筋微跳，显是矿气余毒未清。徐弘祖自袋中取出油纸小包，分递三人：“含之，可醒神。”艾草膏气味辛烈，入口则脑中昏沉顿减。众人依令行事，气息渐匀。
为避前路崩塌处阴湿之气，徐弘祖决意绕行背阴坡。此处日照稀少，苔藓厚积，腐叶之下泥土松软，踏之如陷泥沼。行至一处缓坡，他忽见石隙间有紫芽破土，细如针尖，却色泽鲜亮，不似寻常草木。蹲身拨土细察，根茎微露，泛幽紫光，触之柔韧，气息清冽中带一丝甘苦。他默然取出笔记，以炭笔勾其形，旁注：“叶锯齿，茎紫纹，生阴湿，畏阳曝，或为药用。”
山民见状，低语相告：“此乃紫金藤，老辈言之，生于鬼瘴之地，采之恐招不祥。”语罢，退步避之，神色踌躇。
徐弘祖不答，只解腰间短刀，于近处掘土三寸，得一株完整草药。根须洁净，无腐无虫，叶面露珠滚动，晶莹如泪。他举于日光下细观，紫脉如络，隐隐有光流转。随即以刀尖轻划左手指腹，血珠沁出，旋即敷药于上，以布条缠之。少顷，痛感渐消，反觉清凉透肌。
“岭南有瑶人，猎蛇于深谷，常以此物敷创，未闻溃烂。”他徐徐而言，目光扫过三人，“天地生奇物，必有其用。若因传言而弃之，岂非辜负造化？”
山民面面相觑，终有一人上前，试探采撷一株，嗅之，惊道：“果然无毒，且香入肺腑。”余者见状，胆气稍壮，陆续动手。徐弘祖亦亲力亲为，掘土、分根、去杂，手法娴熟。半日之间，采得三袋有余。紫金藤喜聚而生，成片之处泥土深褐，湿润异常，中心处草芽环生，如星拱月。他悄然取土少许，藏于布袋夹层，未示于人。
日影西斜，山风渐起。一人捧药而立，面有喜色：“大人，此物若售于市，足抵数月工钱。不如就此折返，何必再赴那洞穴险地？”
徐弘祖立于坡顶，遥望谷口。雾气缭绕，如帷幔垂落，洞穴所在，隐约可辨。他解下三袋药草，分予三人，唯留一袋系于腰间。
“尔等所言，非无理。”他声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“然天下至宝，多藏绝境。若因利而止步，见一叶而忘森林，则与市井贩夫何异？此藤为何独盛于此？为何环生如阵？其土为何色深如墨？其气为何清冽异常？若不探其本源，徒取其末，不过拾人余唾耳。”
山民默然。一人低头抚药，忽觉指下有物，掘之得半块陶片，上刻纹路扭曲，似虫行蛇走，与寻常器皿迥异。他神色微动，悄然藏入怀中，未发一言。
徐弘祖未察其举，只整束行装，引路前行。临行前，回望药草源地。紫芽在风中轻颤，环形中央泥土幽暗，似有微光隐没。他眸光一凝，低语：“此地之土，非寻常腐壤……”
风过草偃，环形中央的紫芽忽然齐齐一颤，仿佛回应。徐弘祖迈步向前，草鞋踏碎枯枝，发出清脆裂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