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如铅，沉沉压于谷底，火把余烬终归熄灭，唯余一点暗红，随风明灭。徐弘祖俯身，以刀尖挑起炭屑，灰粉簌簌而落，洒在泥地上，映出几道蛇鳞的残痕。他凝目细察，青黑交错，边缘锐利，形如环扣，心下豁然——此乃《滇南草木志》所载“青环地虺”，性喜湿毒，昼伏夜出，其毒属寒湿之邪，发则筋脉拘急，血行凝滞。昔年游于哀牢山中，曾见猎户中此毒，面色青紫，不逾半日而亡。然其毒既属寒邪，则宜以辛温之药破之。
他即伸手探入腰间布袋，取出紫金藤。根茎柔韧，泛着幽微紫光，气息清冽中带一丝甘辛。此草生于阴湿之地，性温而散寒，正合对症。然生死攸关，未可轻试。他以短刀刮下少许根髓，嚼碎成糊，先于李姓山民伤口边缘薄敷一层。肌肤初触药糊，微微一颤，片刻后，红肿之处竟生凉意，无溃无痛。徐弘祖轻舒一口气，知药可用。
此时，草丛窸窣之声愈近，鳞光点点，如星浮于雾海。蛇群已至十步之内，盘踞低嘶，信子开合，似在试探。徐弘祖低声道：“取枯枝，击石壁。”一人会意，执枝猛敲岩面，声震幽谷。蛇类畏响，首尾微缩。又命另一人裹石投远，哗然作响，蛇影顿乱，稍退数尺。
趁此间隙，他俯身至挑夫身旁。其人唇青目闭，呼吸微弱，脉如游丝。毒已入经，刻不容缓。徐弘祖将紫金藤根髓尽捣为泥，厚敷于咬口，再以洁净布条层层缠紧，阻其毒血上行。又以指力掐其人中，沉声喝道：“醒！”声如裂帛，穿雾而过。挑夫喉间咯然一动，气息稍振。
“围坐成环，背靠背。”徐弘祖立起，命众人依序而坐，各执一段燃炭残枝。炭虽无焰，然尚存余温，蛇类畏热，不敢近前。他自怀中取出竹筒，倾水调药，令李姓山民饮下半盏，以助药力行散。李姓者初饮时喉头紧缩，继而额上微汗，肿痛渐缓，低声道：“似有热流自腿上行，痛减矣。”
徐弘祖蹲身守候，目光不离二人面色。雾中蛇群游走不息，或绕圈，或昂首，然终不敢扑。他知其畏光畏热，故令众人持炭枝徐徐挥动，如执火环。蛇影退至五步外，盘踞不动，仅以鳞光映照四野。
约半盏茶后，挑夫忽咳一声，喉间浊气吐出，呼吸渐匀。徐弘祖探其脉，沉而有力，毒势已遏。再观其腿，红肿渐消，青筋隐退。他缓缓起身，指尖微颤，一夜未眠，筋骨俱疲，然目光仍如寒星。
“此草可解蛇毒。”他取一整株紫金藤，当众嚼碎吞下，清水漱口吐出，以示无害。众人默然，继而神色渐定。一人低声叹道：“徐公以身试药，真义士也。”
徐弘祖未应，只将剩余紫金藤分作三袋，一留己用，二交向导。郑重言道：“此藤生于阴湿，多见于毒瘴之地。若再遇青黑之蛇，先敷此药，再行后计。”向导点头收下，藏于怀中。
雾气渐薄，东方微白，天光自崖顶斜落，如刃劈开沉暗。徐弘祖立于众人之前，望向谷西深处。洞穴尚在雾中，然路径已显。他道：“毒瘴可破，蛇患可解，何惧前路？吾等所求，非金玉财货，乃天地未见之形，山川未载之秘。”
众人闻言，皆肃然起身。李姓山民拄杖而立，虽步履尚滞，然目光坚定。挑夫由人搀扶，亦点头示意。
徐弘祖俯身拾起短刀，刀鞘沾泥，滑腻难握。他以衣角反复擦拭，直至掌心微热，方将刀归鞘。正欲前行，忽觉袖中微动——昨夜嚼剩的藤渣尚存，此时竟泛出淡淡青痕，似与毒血相触而变。他不动声色，悄然藏紧。
行未数步，足下忽踏一物，硬而微滑。低头视之，乃一片石屑，色呈深蓝，纹如水波。他拾起细看，认出此石产于洞口岩层，唯滑坡绕行时所经之路方有。此人昏迷被携，竟已近洞口？心念一动，却未声张，只纳入袖中。
众人缓缓前行，足音踏破晨寂。雾中蛇影渐隐，唯余泥上蜿蜒痕迹，如书未尽之章。徐弘祖走在最前，布袋轻响，笔记在怀，炭灰残枝握于手中。天光渐盛，照其背影如削，草鞋踏石，无有迟疑。
前方雾霭深处，一道窄缝裂开，似有风自内吹出，带着腐叶与湿岩的气息。他伸手探之，掌心微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