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透，雾霭如纱，缠绕于岩隙林杪之间。徐弘祖立于前，衣袂微湿，草鞋沾泥，掌心犹存昨夜探风时那股自地底渗出的凉意。其后众人缓步相随，足音沉滞，气息未复。挑夫倚杖而行，额上冷汗未干；李姓山民扶额蹙眉，步履虚浮如踏棉絮。一夜抗毒驱蛇，筋骨俱疲，然前行之志未堕，唯目光所向，尽在前方窄隙。
那裂口藏于巨岩斜覆之下，藤蔓垂挂如帘，青苔密布其侧，若非风自内出，微带湿寒之气，几不可辨。徐弘祖驻足，以手贴石，闭目凝神。风自指缝流过，不腐不浊，反有空谷回荡之清。他睁目，低声道：“此非死穴，乃通途也。”遂自怀中取出笔记，展页于膝，以炭笔勾勒洞口轮廓，笔锋沉稳，不差分毫。
向导阿山立于侧，面色凝重，从腰间取一小香囊，倾出细香数缕，就地焚之。青烟袅袅，旋即被洞中微风卷去，散入幽深。他以苗语低诵，声如祷告，继而抬头，语带颤音：“阿公曾言，此门通幽，活人勿扰。入者不返，魂留石中。”
众闻之默然，有二人已悄然后退半步，低声议曰：“宝物虽贵，岂及性命？昨夜蛇毒尚在眼前，今又入此诡地，恐难生还。”火把受潮，仅余三支完好，一人检视后叹曰：“光不过三炷香，若中途不返，必陷永暗。”
徐弘祖未怒，亦未斥，唯徐行至阿山身前，解下腰间药袋，递还其手：“昨夜青环地虺，毒发如冰，非此藤不能解。尔等信药，何不信人？”语毕，又将布袋拆开，取出干柴火绒，均分为三包，各封严密，交予三人执掌，正色道：“火尽则返，寸步不贪。进可探秘，退不失道。吾与尔等同命于此，岂有独生之理？”
众人闻言，神色渐定。阿山收香囊，低头不语，终点头应诺。
徐弘祖复行至洞口左近，俯身察岩。忽见一缝中嵌木，长约半尺，朽黑如炭，然断面平整，非自然折断。其木非本地松杉，纹理细密，似经火炙。他不动声色，以刀尖轻撬而出，藏入布袋夹层，指尖触处，微有涩感，似曾久埋。
整顿既毕，众人列于洞前。徐弘祖取火把一支，就残烬点燃，焰光摇曳，映照岩壁。忽见脚下藤蔓缠足，牵绊难行。他蹲身视之，以短刀割断，拾起断藤。断处渗乳白汁液，嗅之无味，触之滑腻。他轻笑曰：“草木牵衣，乃山灵惜别，非阻也。”遂将断藤系于布袋之侧，如佩符信。
继而直身，取炭笔于洞口外石壁，刻字一行：“万历四十二年，徐弘祖至此。”笔画刚劲，深入寸许，如铭心志。
刻毕转身，火光上扬，照向洞顶阴影。其目微凝——岩壁高处，隐有刻痕一道，细如发丝，蜿蜒成环，首尾相衔，状若盘蛇。其形与昨夜泥中所见蛇鳞残迹，竟有七分相似。他未语，唯将火把举高片刻，焰影跳动，那痕忽隐忽现，似藏似现。
此时风忽止，洞内雾气缓缓后退，如帷幕自开。地面岩层呈放射状裂纹，徐弘祖踏前半步，足下石板轻响，空洞之声自下传出，似地腹有隙。众人屏息，目光皆聚于其背。
他左手握火把，右手按刀鞘，布袋轻响，内藏石屑、朽木、变色藤渣，皆未示人。草鞋踏于洞口第一阶石上，灰泥簌落，露出下方青黑岩面。
火光映其侧影，削立如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