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光微颤，如豆摇曳，映得岩壁忽明忽暗。徐弘祖足下一沉，草鞋踏过青黑石面，回声自幽深处缓缓涌出，似有若无，如低语潜行。洞内气息湿重，夹杂着久无人至的尘腐之味，火把燃起的烟缕刚升数寸，便被无形之风悄然吞没。身后众人屏息而立，目光随焰光游移，唯恐岩隙之中再起异变。
他未回首，只将左手轻抬，示意缓行。火把交由挑夫执持，自身蹲身俯掌，五指贴地，细察岩脉走势。石纹延展，隐隐成势，非断非裂，似有暗流潜行其下。少顷，低声言道：“地气未绝，脉络尚通。”语出如石投静水，却令数人肩头微松。
随即自布袋中取出笔记，摊于膝上，炭笔在手，目光如梭。他唤众人分持火把，沿左壁徐行，命道：“凡见刻痕、异色、图形，即唤我名。”声不高，然字字清晰，如凿石留印。
行约三十步，通道略转，岩壁向内收束。徐弘祖忽止步，俯身细察左侧低处。一道浅痕横列，其形为三角，内嵌三点，排列如星。其旁又有两道相似刻痕，间距相等，深浅一致。他眉峰微动，以笔速记于册页第三页，旁注：“三见三角，点列有序，非童稚戏刻，或为记数之法。”笔锋未歇，又于页侧勾勒其形，反复比对。
火光晃动，照见前方岩面斑驳，苔藓如衣，水渍纵横。忽有山民足滑，手扶石壁，指尖触处，碎石簌落，惊得众人齐退半步。徐弘祖迅即转身，将火把插入石隙，以身护册，沉声道：“石因湿朽而坠，非机括所动。”语毕，挥手令众人镇定，自怀中取出一小段朽木——乃昨夜洞口所拾，断面平整，似经火炙。
他攀上低矮石台，以刀背轻刮高处苔藓。苔落处，红褐之色渐显，绘有一人形，双臂上举，掌心向天，周身缠绕蛇形纹路，蜿蜒如流。其下波浪起伏，中有舟形浮于其上，首尾微翘，似非中原舟式。徐弘祖凝神久视，炭笔疾动，于册中临摹其形，笔下不差分毫。
火光忽闪，照见人形头顶，有一环形刻痕，首尾相衔，状若盘蛇。他呼吸微滞，眸光一凝——此形与洞口高处所见刻痕，竟如出一辙。然其未言，唯将炭笔顿于纸面，墨点微晕。
“此图……”阿山立于台下，面色发白，苗语低喃，“蛇天之像，我族古训，见者不吉。”声如风过林隙，几不可闻。
徐弘祖未应，只将朽木贴近壁画，比对颜料色泽。其红褐之色，与木炭混矿石之灰相似，似以火炼后调制而成。他默然收木，转而令众人举火，照向左右岩壁。火光所及，符号渐现：蛇形六见，皆盘绕人形或舟船；三角刻痕九组，多列于低处，似标记步数；环纹三处，均高悬壁顶，形制如一。
他坐于石台边缘，笔记铺展，炭笔疾书。先绘通道简图，标注符号位置，继而列其类属，分记数目。火光渐弱，焰心发蓝，知燃之将尽。他合册稍歇，目光扫过众人，见挑夫额汗未干，李姓山民手微颤，然皆强忍疲累，守火不离。
“此非乱刻。”他终开口，声如深谷回音，“或为记事之法，类远古结绳。”笔锋再动，于页末补记一行小字：“若此为文，其源或与苗瑶古歌同流。”字落之时，脑中忽闪一念——昔年途经黔岭，曾闻一老者吟唱，其辞多以蛇喻天，以舟载魂，与眼前壁画竟有暗合。
火把倏然一爆，火星四溅，光晕骤缩。众人皆惊，阿山急呼：“火将尽，当返！”
徐弘祖未动，只将笔记收入布袋，系紧绳结。他立身，最后回望高处壁画，那举手向天之人，依旧静默如初，蛇纹缠身，舟浮波上。
正欲转身，忽觉足下微动，石板似有松动。他低头，火光映处，板隙之间，隐约可见一线幽光，非火非磷，幽幽如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