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光将尽,蓝焰如息,岩隙间最后一缕微光在石壁上颤动,映出数道人影的轮廓。徐弘祖足下退半步,草鞋碾过碎石,发出轻响。他未言,只以手势示意众人止步,目光凝于足前那块松动石板——边缘细槽隐现,横竖成矩,非天然裂痕,倒似古时匠人凿就的机关残迹。他俯身,指尖轻抚槽口,尘屑簌落,触之如枯骨断节。
“莫近!”他低声喝止欲上前探看的挑夫,旋即自腰间布袋取出火绒与火镰,递与身后。火星迸溅,三击之后,一簇新焰腾起,火把重燃,光晕如刃,劈开幽暗。众人屏息,目光随火光游走,终落于前方岔道:左路低斜下行,岩壁湿滑,水痕如泪;右路略高,砂石裸露,干燥如枯骨。
徐弘祖执火前行,火光舔舐左壁,忽见一处浅刻——三角之形,内嵌三点,与此前所录符号如出一辙。他眉心微蹙,目光再移,见其旁多出一道短划,横出原痕半寸,深浅相类,似为后加。他不动声色,自布袋取出笔记,以炭笔速记于页侧,仅勾其形,未加评语。
“此路有人走过。”挑夫趋前,语气微振,“有记号,总比黑路强。”
“可那符号……”阿山立于后,手按胸前木符,苗语低喃,“蛇天之手,触之者亡。”他目光不敢直视刻痕,只盯着地面,仿佛惧怕那三角之形会跃出石面。
“右路无痕,却干爽。”李姓山民蹲身,以手抚地,“水浸之地,必有暗流,陷足难出。不如走此道,稳当。”
“火把仅余三支。”徐弘祖沉声截断,“一炷香燃尽,光灭人盲。分兵探路,徒耗性命。”他立于岔口中央,火光映面,轮廓如刻,“记号若存,必有其理;无痕之路,或为死途。”
众人默然。火把晃动,影随光摇,岩壁上人影如舞鬼魅。
徐弘祖未停,携火入左道十步,火光再照壁面——又一组三角刻痕,位置齐腰,三点如星。他指痕示众:“此前九组,皆沿路递增。今十一步,再现其形,可知未断。”语毕,又退身返观右道入口,俯身细察砂砾。挑夫一脚踢动碎石,忽见半掩铜钉一枚,形制窄长,钉帽微翘,似非民间所用。他低语:“有人来过?”
徐弘祖未应。他已蹲身触地,掌心贴石,感知脉动。左道深处,有微震自岩底传来,如脉搏隐跳,断续不绝。他又以手探壁,湿痕延展,水汽蒸腾,非死滞之水,乃活流潜行。反观右道,石质风化,砂粒松散,足踏处微陷,似不堪久承。
“地脉通则路活,石枯则危。”他起身,声如磐石,“水声潜行,是路有出;风化如灰,恐塌于顷刻。宁信人迹之记,不信空途之安。”
阿山仍立原地,手握木符,唇动无声。李姓山民欲言,终未开口。挑夫咬牙,将火把握紧,火焰因力道而晃,火星四溅。
徐弘祖不再多言,转身入左道,火光先行。众人迟疑片刻,终随其后。行约十步,火光渐稳,岩壁湿痕愈重,水汽凝珠,滴落无声。忽而,徐弘祖脚步微顿,耳侧微动——左道深处,传来极轻“滴答”之声,节奏如律,间隔如一,不似石乳自然滴落,倒似更漏计时,落于金器。
他未回头,只将左耳短暂贴于岩壁,掌心再探地面,震感依旧,然此声非自地出,乃自壁内传来。他直身,步伐略快,炭笔自布袋滑出半寸,似欲记录,终未取下。笔记页角,已多一行小字:“声如更漏,非石非水。”
火光映照前方,通道渐窄,水痕汇成细流,沿石槽蜿蜒而下。岩壁之上,三角刻痕再现,旁侧短划又增一道,横出寸许,深浅如初。徐弘祖目光掠过,脚步未停。
队伍行进间,挑夫忽觉右道入口砂石微动,那枚铜钉半露于外,锈色暗红,钉帽内侧隐约可见“日”字残痕。他欲拾,终因火把将尽,未敢离队。
徐弘祖行于前,布袋轻晃,内藏朽木一段、藤渣一撮、石屑数粒,皆自沿途所得。他未察袋中藤渣暗褐之色已渗出微润,似与火绒相触而变。火光映其背影,草鞋踏过湿石,足印短暂浮现,旋即被水痕吞没。
滴答之声再起,清晰如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