滴答之声犹在耳畔,如更漏轻敲,不疾不徐。徐弘祖执火前行,草鞋踏于湿石,足底微陷,水声应步而起。火光自下而上,映照岩壁,忽见前方水光浮动,非石乳反照,乃是积水成洼,漫过足踝,清冷刺骨。他立定,抬手止行,低声道:“水深,慢行,扶壁而进。”语毕,将火把交予身后挑夫,俯身探手入水,指尖触处,水流暗涌,方向恒定,似有出路。
众人依令列队,前后牵手,徐弘祖居首,以肩抵壁,步步为营。火把以油布裹底,仅露焰尖,光晕缩如豆火,映得水面碎金浮动。每行二十步,便停息片刻,察众人面色,防失温滑倒。李姓山民双股微颤,咬牙强撑;阿山默然贴壁,手抚胸前木符,目光低垂,不敢望水。水面上浮着一层薄光,虹彩游移,似油非油,徐弘祖皱眉,未语,只将袖口掩鼻,觉气息微滞,非腐非腥,难以名状。
行约百步,地势渐低,积水已至膝间,寒意透骨,如针刺筋脉。众人步伐愈缓,呼吸沉重,火光摇曳,映出人影佝偻如负千钧。忽闻前方水声微变,由静流转为暗涌,地面凹陷成坑,水涡旋起,如口欲噬。挑夫一脚踏空,半身倾入急流,火把脱手,瞬被吞没。惊呼声起,队列将散。
徐弘祖反应如电,立将火把咬于齿间,俯身探臂,五指紧扣挑夫手腕,腰背发力,以肩为支点,硬生生将其拽回。水花四溅,二人皆湿透,火把险灭,幸未熄。他喘息未定,已喝令:“蹲低!贴壁!莫立!”声如裂石,镇住慌乱。随即解下腰间麻绳,逐一系于众人腰际,结成“绳链”,前牵后引,以防失散。
漩涡渐平,水退半尺,坑底露出半块石板,边缘齐整,凿痕纵横,形如门框残件。李姓山民俯身欲察,徐弘祖抬手止之:“莫动。”目光凝于石面,见其纹路规整,非天然生成,似曾为构筑之用。他喘息稍定,自袖中取出炭笔,在湿布上疾书八字:“水力如弓,蓄势待发。”笔迹未干,已渗水晕开,唯“发”字尚存锋棱。
火光再起,众人续行。绳链紧绷,步步维艰。水势未减,反有加深之兆,寒气蚀骨,双腿麻木如木石。一名山民低语:“不如退回……”话音未落,徐弘祖蓦然止步,转身面对众人,火光照面,双目炯然。
“退路已淹,来时水涨三寸。”他声沉如钟,“唯前有光,便是生门。”言罢,解下腰间布袋,取出笔记,高举于火光之下:“我记此路每一步,若死,此册亦存。诸君姓名,皆在其中。”皮册湿透,封面墨迹晕染,唯一页涂蜡者完好,其上三角刻痕清晰如刻,三点嵌于形内,旁有短划横出。
众人默然,握绳之手渐紧。
再行数十步,火把仅余两支,光晕缩至三步之内,水声如诉,寒气蚀心。忽见前方岩壁微明,一道微光自通道尽头浮出,非火非磷,静而不动,映于水面,如星坠渊。阿山抬头,喃喃道:“光在水底走。”
徐弘祖凝视良久,低应:“非水底,是水下有空。”
他握紧绳头,步伐加快。水势依旧,然众人精神微振,依光而行,如溺者望岸。布袋轻晃,藤渣因浸水膨胀,顶开袋口,一缕暗褐纤维垂落水中,瞬被暗流卷走,没入幽黑。
微光渐近,映出岩壁弧度,穹顶微曲,似非狭道,而是广室之始。水波轻荡,光随影动,仿佛深处有空洞吞吐气息。徐弘祖忽觉脚下石板微陷,似有松动,正欲警示,忽闻阿山低呼:“水……在动。”
话音未落,水流骤急,自前方奔涌而来,如潮推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