急流如怒,自幽深之处奔涌而出,挟着寒气与碎石,推得众人踉跄前行。徐弘祖腰间麻绳紧绷,一手扣住凸岩,一手横臂拦于队列之前,沉声喝令:“伏地!闭息!”火把几近熄灭,仅余一点青焰在湿气中挣扎,映出人影匍匐如蛰虫。水流自背脊掠过,冰寒刺骨,似有千针穿肌。待那洪势稍退,他迅速解下绳索,将末端牢牢系于壁间嶙峋石角,方令众人缓缓起身。
黑暗中,呼吸粗重如风箱鼓动。一名挑夫倚壁而坐,双臂颤抖,几不能支。徐弘祖自怀中取出火折,以口轻吹,微光乍起,如星坠掌心。他举火环视,忽觉四围豁然——狭道已尽,眼前竟是一处巨穴,穹顶高不可测,岩壁向内收拢,又于远处散开,形若古庙之堂。钟乳垂悬如戟,影影绰绰,倒映于积水之上,恍若森罗列阵。
“此非死地。”他低语,声虽轻而字字清晰,“风穿石隙,故有呜咽之音;水循地脉,乃成暗流之形。诸君细听,此声有律,非鬼神所发。”言罢,以火照壁,缓步前行,足踏碎石,发出清脆回响。他忽止步,火光斜扫左壁,见三道短横并列,其下一道斜划横出,如刀裁就。其形与其笔记所录江陵古碑标记如出一辙,心下一动,然未即言。
阿山跪于水边,双手合十,口诵苗语古咒,声带颤音。李姓山民亦面露惧色,低语道:“此地无路,唯鬼居之,不如趁火未灭,寻归途。”徐弘祖未应,反自腰间布袋中取出笔记。皮册湿透,墨迹晕染,唯一页涂蜡者尚存字迹。他翻至那页,指尖抚过炭笔所绘三角刻痕,旁有短划横出,与眼前岩壁之痕分毫不差。
“此非天成,乃人迹也。”他将笔记举于火前,朗声道,“此记号,我于衡山断崖、江陵废庙皆曾得见,乃前人探路所留。若有标记,必有出路。彼能至,我岂不能?”众人闻言,神色稍缓。
火光渐弱,仅照三步。徐弘祖命人拆下扁担,以布条缚住火折,高举过顶,奋力掷向空洞中央。火团划出一道弧光,腾跃而起,刹那间照亮穹顶——钟乳如林,根根倒悬,其上水珠欲滴未落。地面散石错落,无兽迹,无骸骨,唯中央一道浅沟,似曾有物拖行。火光下坠之际,徐弘祖目光如电,瞥见右壁高处,隐约数道掌印,深浅相叠,似多人合力攀援所留。他眉峰微动,然未语。
火团落地,余烬微明。众人围聚,徐弘祖分赐残存姜汤,令各饮一口,以御寒侵。少顷,气息渐平。他复执炭笔,就壁拓印三处刻痕,逐一比对笔记,确认其纹路、间距、深浅皆与前见古迹同源,尤以“三横一斜”之式最为显著。此非偶然,实为某支古之勘探者所遗路标,代代相传,隐于荒野。
正凝思间,忽有山民踏石滑倒,手撑岩壁,惊起蝙蝠群飞,扑翅之声如乱雨敲瓦。火把摇曳欲灭,徐弘祖疾步上前,以袖护焰,稳住光亮。众人屏息,洞中复归寂静。然就此时,空洞深处忽传滴水之声,节奏初如常,继而三短一长,再转为两长两短,似有应和。
徐弘祖蹙眉,侧耳细辨。此声非自然滴落,倒似有意为之。他取石一枚,轻击左壁,回音沉闷如堵;再击右壁,声如鼓鸣,空响悠远。目光遂定于西侧岩面,缓步近前,以手抚之,触感粗糙而有规律。继而攀上一处凹陷,指腹摩挲岩壁,忽觉纹理齐整,凿痕纵横,宽窄一致,深浅如一,绝非水蚀风化所能成。
他自袖中取出小刀,刮取凿痕边缘粉末,指捻成末,近鼻轻嗅——微腥带涩,色呈暗绿。此非寻常石屑,似含铜质,或为古时冶炼所遗。心念电转,此穴非天然洞窟,实为古人所辟,或采玉,或掘矿,或藏典,其工已远,然迹犹存。
“东无路,西有空。”他跃下岩台,立于众人之前,声如磐石,“凿痕未朽,标记未湮,前人既开此道,我等岂可裹足?纵险至九渊,亦当履之。”言罢,解下布袋,取出笔记,于蜡页上疾书数语,末笔方收,忽闻西壁深处,又传三声轻响,间隔均等,如叩石为号。
徐弘祖抬首,火光照见其目,炯然如星。他迈步向前,草鞋踏于湿石,发出清越回音。众人相视,终握绳而随。行未十步,他忽止步,俯身察地——石面有痕,非水流冲刷,乃人为刮刻,形如箭头,直指西壁一道窄缝。缝口覆满苔藓,然边缘整齐,似可开启。
他伸手拨开苔藓,指尖触到一道金属冷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