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光一熄,石室陷入幽暗。徐弘祖未动,只将左手按于鼎底刻痕之上,指腹摩挲山形线条,冷硬如骨。方才荧苔微闪,非风非动,似应人声而明,又似待人意而隐。他闭目,脑中浮现终南高道所授《山气图》残页,其上有言:“月临西极,山气始通。”彼时不解其意,今观鼎底山托月象,又居全室最西,岂偶然哉?
他取笔记于怀,借残烬微光翻至第49章,其上录:“解毒草生于螺旋纹岩缝,阴湿不腐,夜有微光。”字迹犹新。旋即忆起洞口毒瘴区所见草叶,其根缠细纹,正作螺旋之状。而今鼎底亦有此纹,且与阿山所言“藏鼎”之语并列笔记边缘。徐弘祖以朱笔圈“藏鼎”二字,笔锋顿住。
“草生纹处,纹应器底,器列西极。”他低声自语,“莫非此纹非饰,乃记?”
遂取炭笔,展一纸于鼎盖,以刀裁分三栏:一列铭文拓片,二列岩石纹理图样,三列壁画残影。先将九鼎耳部蟠螭纹逐一描出,细察转折。果见每螭首回旋之处,皆为三折,角度如一,与石室西壁所刻蛇形图腾走势完全相合。彼时火光摇曳,仅得半幅残图,然此际对照,竟无一处错位。
继而取出第46章所绘岩脉图,其上记:“南岑山腹,石纹环状放射,如轮辐分列。”今将此图覆于双环交叠之纹上,环心正对石室中央空地,而八道延伸纹路,直指八尊铜鼎方位。徐弘祖以炭点其枢,忽觉此非装饰,实为定位之图——环为原点,鼎为坐标,纹为方向。
“此乃记位之法。”他提笔批注,“非以文字传讯,而以形纹立规。”
再取《古金文辑录》中“楚地祭祀方位记”条:“祭必南向,鼎列东、西、北三行,西行为终,主通幽冥。”今九鼎之中,西列三尊,其一底刻山月,其二底现双环,其三底隐螺旋。三纹并列,恰合“终祭”之位。而“山托月”者,应“西极”之象;“双环交叠”者,或为“门启”之符;“螺旋缠绕”者,类“气行”之迹。
他凝神久之,忽将三纹依序排列,复以草药生长之位为验——解毒草生于螺旋纹岩缝,而此纹见于西列第三鼎底,正对东壁细缝。缝中曾垂铜丝,附荧苔,光闪如应人声。徐弘祖起身,缓步至东壁,蹲身细察铜丝走向。其缠绕之法,非随意盘结,乃依“三进一回”之律,与鼎耳蟠螭第三折回旋完全一致。
“纹为基,图为序,光为验。”他低声断言,“密码已成。”
遂取炭笔,于纸中央书“西极”二字,外画双环为界,内刻山月为引,下接螺旋为道。复将铭文“沅水之阳,有祀龙台”与“楚子采铜于南岑”并列其侧,以水系定地望,以祭祀定用途。终得十二字诀:“南岑之阴,月出西极,藏鼎者启。”
话音方落,阿山立于石室中央,猛然抬头,嘴唇微动,似欲言而止。
徐弘祖未顾,只命人取火把一支,令其点燃,置于西列第三鼎前,正对东壁细缝。火光映照,铜丝微颤,荧苔竟再度泛出幽蓝之光,虽瞬即隐没,然确然再现。
“非机括,非风动。”他抚铜丝而断言,“此光应声而明,应律而现。”
乃令阿山以苗语轻唱族中“寻路歌”。其调古拙,起音低沉,至“月沉西岭,门开石腹”一句时,声波触壁回荡,细缝中荧苔骤亮,光如流水,沿铜丝缓缓上行,直没岩心。
众人屏息。徐弘祖取炭笔,沿光迹描摹铜丝走向,发现其穿石缝、绕岩角,最终隐入西北方岩壁深处。而此方向,正与机关解除后显露的隐藏通道完全吻合。
“铜丝导光,纹定路径,歌启机关。”他收笔,声沉而定,“古人以自然为钥,以记忆为锁,非知其律者,不得入。”
阿山立于侧,双手微颤,终低声问:“徐爷……这‘藏鼎者启’,当真是我寨古歌的头一句。您……如何得知?”
徐弘祖未答,只将笔记合拢,收入怀中,手抚封页良久。忽觉指间有异,取视之,乃一片细小铜屑,自鼎底刻痕剥落,嵌于指缝。其形微弯,如月缺之弧。
他仰首,目光投向那窄道入口。火把斜插于地,焰尾微抖,映出岩壁上一道细长阴影,自地面蜿蜒而上,直至顶缝。阴影尽头,铜丝隐没处,荧苔再闪,光点如星,静悬不动。
火把倾斜,油汁滴落,砸在石面,溅起细小火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