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弘祖默然。他知此非虚言——前日所见兽骨，必为前人遗物；今夜石纹异动，或与己等入山有关。然其心不惧，反生探究之欲。
次日晨，雾仍未散。向导聚于屋外，面有焦色。一人道：“昨夜空谈，不如早行。粮仅余一日，再滞于此，恐难出山。”另一人附和：“那湖在雾中，虚无缥缈，岂可信一老者片语？”
徐弘祖未应，只将笔记摊于膝上，指波形图与地划弧线，道：“风语可摹，石纹可录。此非空谈，乃山之图记。”
言罢，起身走向石坪。见数苗人正以石片刮削藤条，手法轻缓，顺其天然纹理而行，不逆不折。一老者以指循藤上螺旋纹，忽停于一处节点，轻敲三下，另两人即停手，换用另一截藤。
徐弘祖拾起一截废藤，对比笔记中兽骨螺旋纹，见其起势、转角、收尾，皆与藤纹相合。他低声自语：“山言，原在万物纹理之中。”
正思间，阿公自屋内走出，怀中仍携兽骨。他见徐弘祖持藤凝思，未加打扰，只立于火塘边，以炭枝轻点地面，复画一弧，较昨夜更长，起于西北，绕过三峰，终落于东南深谷。
“去此谷，须经三岭。”阿公语，“第一岭，风语不通者，迷；第二岭，石纹不识者，陷；第三岭，月影不见者，亡。”
徐弘祖凝视此弧，忽问：“若以记纹之法绘图，可代向导？”
阿公抬眼：“可。然图成之日，必先毁一物。”
“何物？”
“旧识。”
徐弘祖默然。他知此非仅指旧图旧路，更指心中成见——若执汉地山川之理，必难解此间山言。唯有焚旧图，弃旧法，方能见真形。
正欲再问，一童子奔来，递上一束草，叶细长，边缘微锯，根部带土。阿公接过，嗅之，点头：“月见草，昨夜雨后初生。东南谷外，必已成片。”
徐弘祖取草细观，见叶脉亦呈螺旋，与兽骨、藤纹、石隙残贝之图，皆若同源。他将草置于笔记之上，以炭笔勾其形，忽觉指尖微热——那“月”字所在页，竟又隐隐搏动，如应此草。
阿公见之，目光深邃：“此草，非仅生于谷中，亦生于记中。汝所携之文，原与山同息。”
徐弘祖未答，只将草收入布袋，与兽骨并置。他知此行非止寻湖，更在寻一种言说天地之法——非以文字，而以纹、声、光、气。
向导再催启程。他收笔记，系紧布袋，正欲下令动身，阿公忽道：“若去，不可携火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火扰风语，焰遮月影。入岭之后，唯凭石纹与草向而行。”
徐弘祖略一沉吟，命人熄灭火堆，仅留炭枝数截，以布包裹。又令众人清点干粮，分作三日之量。
队伍列于木屋前，待命而行。阿公立于石阶，目送众人。徐弘祖拱手：“多谢指点。”
阿公未还礼，只道：“记下者，非路，乃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