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滴悬于笔尖,尚未落纸,徐弘祖忽觉风自谷中逆涌,挟湿气扑面,颈后寒毛微竖。他未及书写,已将笔记塞入布袋,油布裹紧,系绳勒实。抬头望天,云如铅压,山色尽晦。
“收具!”他声不高,却如裂帛穿雨,“暴雨将至,速移高处!”
话音未落,雷自远峰滚来,一声未绝,一声又起。众人尚在怔忡,豆大雨点已砸落肩头,噼啪有声。山路瞬成泥沼,草鞋陷泥,拔足艰难。前行不过数丈,一人踉跄仆地,右足扭于石隙,痛呼出口,又被风雨吞没。
徐弘祖疾步回身,解下臂上藤绳——此绳本为攀壁之备,今未涉险,先用于救人。他俯身探踝,肿势已起,不敢轻动,遂命另一人托其背,自以藤绳穿入衣带,结扣固定,缓抬其身。伤者咬牙忍痛,额上冷汗混雨而下。
“火种何在?”徐弘祖问。
一人自怀中取出火折,试燃数次,火绒湿重,仅冒青烟。又有人解囊,干粮皆浸,米饼黏成团块,难以入口。众人立于雨中,衣透体寒,神色惶然。
徐弘祖环视四野,雨幕如织,远近莫辨。他闭目一瞬,非为思索,乃敛神定气。再睁眼时,目光扫过岩壁。左侧山岩斜出,其上水流非直泻而下,反呈弧形分流,汇于下方两尺之外。他趋步近察,以手抚石,湿而不滑,显有遮檐。
“那边有洞!”他指岩下阴影处。
众人顺其所指,初不可见,待目光凝定,方觉岩壁微凹,口如覆釜,内深不见光。然通往岩洞之路斜滑如油,寸步难行。
“伤者先行。”徐弘祖下令,“我与阿贵扶之,余者随行,间距三步,手递手,勿脱连。”
一行人缓缓挪移,泥浆没踝,屡仆屡起。行至半途,伤者足伤剧痛,低语道:“不如原地待雨歇……”
“雨势未半,岂可止步?”徐弘祖沉声,“若留此地,夜寒袭骨,毒虫亦出,更无生路。洞在眼前,岂可退?”
话音落,风骤强,吹得人几欲跌倒。徐弘祖以肩抵岩,稳住身形,一手紧握伤员臂膀,一手攀住石棱,寸寸前移。终至洞口,众人鱼贯而入,瘫坐于地,喘息不止。
洞内宽约丈许,深可容十人,顶高六尺,无塌陷之忧。后壁干燥,有陈年灰烬,显为前人避雨之所。徐弘祖命人将伤者安置角落,取防水油布覆其身,又令各人拧衣去水,收敛残粮。
“火绒尚存否?”他问。
“有,但湿重难燃。”
“取断雾草残粉,掺入火绒。”
有人依言而行,将草粉与火绒揉匀,置于怀中暖干片刻,再以火石击打。火星数点,初不可燃,继而引着草粉,火苗骤起,虽微弱,却可续命。众人围火,双手交握,寒意稍退。
徐弘祖取熏香一枚,非为驱兽,乃置火边烘烤。苦辛之气渐散,刺鼻却醒神。他深吸一口,脑中清明,遂自布袋取出笔记,摊于膝上。油布未启,唯以指尖轻抚纸面,一道道笔痕如刻于心。
火光摇曳,映照洞壁。忽有风自洞口卷入,携雨气扑火,火焰几灭。一人急以身挡风,火势复振。徐弘祖凝视火堆,低声道:“火不可熄。火在,则心在。”
有人低声问:“若明日仍雨,粮尽火绝,当如何?”
无人应答。火堆旁,一名队员蜷身而坐,袖口沾泥,其色深紫,如凝血未干。徐弘祖目光微顿,未语,只将熏香移近火边,使其气味弥漫更广。
火光映壁,石纹斑驳。徐弘祖忽见壁上刻痕,非自然裂理,似人为所划。细观之,线条浅细,纵横交错,中有螺旋,似曾相识。他未及细察,忽闻洞外水声有异。
非雨落,非风啸,乃水流汇于低处,始成细流,渐成急涧。他起身至洞口,伸手探外,雨势未减,反愈猛烈。山道已被冲毁,泥石横流,方才来路,已不可辨。
“此雨不寻常。”他喃喃。
一名队员自怀中取出水囊,倾之,水仅余半。另有人检视藤绳,发现另有一段隐裂,恐不堪再用。众人默然,目光渐聚于徐弘祖。
他仍立于洞口,背对火光,身影如碑。忽转身,取笔记置于火旁,油布滑落一角,露出其上字迹:“山有其律,物有其性,知之则安。”
火光跳动,字迹明灭。
“此洞可守。”他道,“雨终有停时,路亦在脚下。今夜休整,明晨视天行事。”
众人稍安,或倚壁假寐,或默数残粮。伤者服下草药,痛势稍缓,闭目沉睡。徐弘祖独坐火畔,取炭笔于笔记空白页,欲记今日之变。
笔尖微颤,终未落墨。
他抬眼望洞外,雨幕如织,山形尽失。忽见一物随水流漂至洞口,卡于石缝——半片枯叶,脉络分明,形如掌纹。
他未动,亦未言。
火堆旁,熏香燃尽最后一缕,苦香散入湿气,悄然无痕。
一名队员伸手拨火,火星四溅,映亮壁上刻痕——螺旋深处,似有数字隐现,七曲三折,九步一回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