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光将熄,灰烬微红。一名队员自怀中取出水囊,倾之,水仅余半。另有人检视藤绳,发现另有一段隐裂,恐不堪再用。众人默然,目光渐聚于徐弘祖。
他仍立于洞口,背对火光,身影如碑。忽转身,取笔记置于火旁,油布滑落一角,露出其上字迹:“山有其律,物有其性,知之则安。”
火光跳动,字迹明灭。
“此洞可守。”他道,“雨终有停时,路亦在脚下。今夜休整,明晨视天行事。”
众人稍安,或倚壁假寐,或默数残粮。伤者服下草药,痛势稍缓,闭目沉睡。徐弘祖独坐火畔,取炭笔于笔记空白页,欲记今日之变。
笔尖微颤,终未落墨。
他抬眼望洞外,雨幕如织,山形尽失。忽见一物随水流漂至洞口,卡于石缝——半片枯叶,脉络分明,形如掌纹。
他未动,亦未言。
火堆旁,熏香燃尽最后一缕,苦香散入湿气,悄然无痕。
一名队员伸手拨火,火星四溅,映亮壁上刻痕——螺旋深处,似有数字隐现,七曲三折,九步一回环。
夜渐深,寒意复侵。火堆仅余几点微光,众人围坐,气息低沉。忽有一人开口,声如枯枝折断:“明日若晴,不如折返部落。”
此语如石投静水,涟漪四起。另有一人附和:“粮已湿,火难续,藤绳将断,何以为继?那湖泊不过谣传,何苦以命相搏?”
徐弘祖未应,只将掌心覆于灰烬之上。余温微存,如脉搏未绝。他缓缓抹开灰烬,指尖触其温凉,似辨天地呼吸。良久,方启唇:“火虽微,未灭;路虽断,未绝。”
他俯身取笔记,自布袋中抽出,摊于膝上。火光虽弱,字迹犹可辨。翻至芦笙舞步一页,其旁批注犹新:“星移斗转,音律相应,非虚言也。”又指星象图下一行小字:“阿公未明言,却引我至此。若半途而返,何以对长者所托?”
火光一跳,映其侧目。眼神不怒,不躁,唯坚如磐石。
“我等所行,非为一湖之影,乃为未载之山川,未录之民语。若皆畏难而止,则万壑千峰,终成虚设。”
一人低声问:“若再遇野象,草药已尽,凭何自保?”
徐弘祖不答,反指洞壁:“此痕非天然所成,必前人所留。若无人来过,何来此记?”
众人顺其所指,凝目细察。壁上刻痕浅细,纵横交错,中有螺旋,如古篆未识。徐弘祖以指循其迹,缓缓道:“七曲三折,九步一回环——此非乱刻,乃节律也。”
火光忽暗,一人急以枯枝拨之,火星再起。徐弘祖取断雾草残粉,置于火边烘烤。药粉遇热,辛气微发,虽不浓烈,却已可辨。
“此物可驱巨兽,亦可助燃湿绒。知识即火种,不惧雨淋。”
语毕,环视众人:“我辈行路,所恃非仅粮水藤绳,而在所记所思。若忘此心,则纵返部落,亦不过空手而归。”
静默良久,伤者倚壁而坐,低声问:“若明日天仍不晴,当如何?”
徐弘祖起身,缓步至洞口。雨势已缓,风自东南来,吹得洞口湿帘微动。他伸手接雨,细雨斜落掌心,三寸而止。低头察其流向,水痕自石面右偏,显风势已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