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地湿滑,足印深浅不一。徐弘祖立于断崖边缘,身前三人或倚石喘息,或蜷身抱臂。一名队员臂上渗血,布条缠得松紧不均;另一人坐于石上,唇色发青,言语断续。粮袋已空,仅余几块湿饼黏在袋底;火绒浸水,再难引燃。他低头,手中枯叶尚在,脉络如掌,与脚下被洪水冲刷出的沟壑竟有几分相似。
方才众人方出山洞,天色微明,云层裂出一线青白。徐弘祖踏出三步,忽觉足下微震,非雷自天降,乃地底闷响,如巨兽翻身。他立时高喝:“退!速回洞中!”声未落,上游山腹轰然崩裂,积雨挟泥石奔涌而下,浊浪如墙,转瞬吞没原路。退路已断,洪流扑面,一人被卷入水中,仅余一手伸出水面,旋即没入。
徐弘祖未迟疑,解下腰间残藤,绕巨石一圈,打结扣牢。他俯身探手,将身旁年轻队员拽至岩凸处,命其抱紧石缝。自己则纵身跃入洪流,逆水而进。水势湍急,夹杂断枝碎石,撞其肩背,他以臂拨流,凭早年溯溪之法,顺涡而行,寻得一人卡于石隙。其口鼻皆掩泥沙,气息微弱。徐弘祖以肘顶其背,促其吐水,再以残藤缚其腰,拖至岸边,交予同伴。
第二人漂于漩涡边缘,几近沉没。徐弘祖再入水中,顺流斜插,截其去路,以肩承其身,逆流回返。途中藤绳擦石断裂,他改以手挽其臂,借浪势起伏,终抵岩台。第三人则困于倒伏古木之下,水势正欲将其卷走。徐弘祖攀木而进,以肩顶枝,腾出空隙,将其拽出。三人均救回,然皆湿透伤重,气息不稳。
他立于岩台,喘息未定,环视四周。原道已毁,山体塌陷,乱石堆积如坟。洪水仍奔腾不息,挟泥带沙,冲刷两岸。前方再无路径,左右皆为深涧,对岸高耸如壁,无可攀援。众人所携干粮尽失,火种无存,仅余他腰间布袋尚在,内藏笔记与熏香,未沉于水。
年轻队员跪坐泥中,怀中紧抱油布包裹,双手颤抖。徐弘祖俯身,见其指节发白,布包一角微露,正是笔记封页。他轻按其肩,低语:“人在,记便在。”语罢,自袋中取出熏香,仅余两枚,皆已受潮。他寻得一处避风岩凹,以枯枝搭架,覆以油布,拢起残火。火苗微弱,几欲熄灭,他将熏香折断,取其内芯,混入火绒,置于火边烘烤。良久,辛气微发,火苗忽跳,燃起一线青烟。
众人围坐,目光随烟而动。一人低声问:“粮尽火微,前路断绝,如何再进?”语未落,另一人咳出泥水,喃喃:“若回不得,死亦无葬身之地。”徐弘祖不答,撕下衣襟,为伤者重包伤口。血浸布条,他以炭笔在布角记下时辰,以备后续察变。
火光映壁,烟气升腾。湿风自外袭来,吹得烟缕扭曲,竟成螺旋之形,七曲三折,与前夜洞中所见刻痕如出一辙。徐弘祖凝视良久,指尖微动,似欲以指循其迹。然风势再起,烟散无形。他闭目片刻,再睁时,目光已落于手中枯叶。
叶脉清晰,自柄分叉,层层延展,如山川支流。他蹲身,以炭笔蘸水,在泥地勾画叶纹。笔尖划过,沟痕初成,然新水自崖上滴落,瞬间浸没痕迹。他再画,再没;三画,水流已漫过笔迹。他停笔,抬头望向雨雾深处。
前方山势如锁,洪流如链,将四野囚于绝地。他伸手探雨,雨丝斜落掌心,三寸而止。风自东南,然水势未减,反增其威。他知此非暂困,乃天堑横断。若无外助,仅凭人力,难越此障。
他缓缓起身,将枯叶夹入笔记“芦笙舞步”一页,合册,系于布袋。手指抚过封面,油布微皱,然字迹尚存。他转身,见年轻队员正以残藤试系腰间,然藤已朽脆,稍拉即裂。另一人欲以石片割布为条,然手颤不止,石落泥中。
忽闻岩下轰响再起,上游又有一段山体崩塌,泥石滚落,激起浊浪数丈。众人惊起,后退数步。徐弘祖立于最前,未动。他见洪流之中,一块石板被冲出,半埋乱石滩。其上刻痕分明,七曲三折,与洞壁如出一辙,然末端多出一划,斜出如断,似示此路不通。
他凝视片刻,缓步下岩,涉水近前。水及膝,寒刺骨髓。他俯身,以手拂去石上泥沙,刻痕愈清。那“断路”之划,深且直,非风化所致,乃人为所刻。他知此非吉兆,而是前人以命所留之警。
回身登岸,他立于断崖边,手中紧握枯叶。叶脉与沟壑,刻痕与烟形,皆似有律可循,然此刻无一可用。他欲以叶脉推演水流,然笔迹难存;欲寻新路,然四顾皆绝。他知此非人力可破之局,乃天地之限。
一名队员拄杖而立,喘息道:“徐公,若此路不通,当如何?”
徐弘祖未即答,只将枯叶置于掌心,任雨滴落其上。叶脉吸水,纹路愈显,竟与脚下被冲刷出的沟壑走向隐隐相合。他蹲身,以炭笔再画,然笔尖划过,水痕立没。
他缓缓抬头,望向茫茫雨雾。
风自东南,雨丝斜三寸,然洪流未歇。
他终未言语。
炭笔自指间滑落,坠入泥水,墨痕晕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