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弘祖足尖甫过门槛，地面微震自湖底升腾，门内雾气盘旋不散，其形七曲三折，末端上旋，与碑角刻痕、高台烟迹、笔记批注，尽皆吻合。身后年轻队员低问：“徐公，此湖……真有人迹否？”
他未回首，只抬手示意众人静默。四野无声，唯湖面如镜，不映天光，不映人影，亦不见风动。他凝神片刻，方以极轻之声应道：“非无人迹，乃无凡人之迹。”语毕，自腰间解下布袋，取出笔记，展于掌上。炭笔轻落，于空白页首行书“滇南圣湖初见记”七字，笔锋沉稳，不乱分毫。
左右两名队员依令分立，一人持简册记风向，一人以铜尺测气温。徐弘祖俯身勾勒湖形，四围绝壁环抱之态渐成于纸。笔行至左岸，忽觉岩壁内侧有异，遂移步近前，以指轻抚。石面凹处隐现数道浅刻，线条曲折，七曲三折，末端旋升如烟。其势与芦笙舞步之序、碑角刻纹、高台烟缕，如出一辙。他默然良久，复以笔录之，旁注：“此纹非刀斧所成，似水年久冲刷而就，然走势有序，非自然之乱痕。”
湖水近在咫尺，黑玉碎石铺岸，细密无尘。忽有微风拂面，夹中枯叶自册中滑落，未触泥地，竟被气流托起，绕身一周，轻飘入水。众人屏息，见叶浮于水面三息，始缓缓下沉。入水刹那，湖底骤然亮青，一道光自沉叶处起，沿螺旋轨迹扩散，如藤蔓舒展，又似音波回荡。光行丈许，倏然隐没，湖面复归死寂。
徐弘祖即刻提笔，记曰：“叶浮三息乃沉，水启青光，形若藤旋。”复召众人退后三步，禁言禁动，诫之曰：“此湖非止于水，或藏地脉之机。惊扰地气，恐生不测。”言罢，自怀中取出另一片落叶，置于掌心静观。叶纹清晰，脉络如掌，与阿公所赠者同源。他将其悬于湖面三寸之上，叶身微颤，竟再度浮起，未落。
此时，湖面倒影忽异。岩壁本无刻痕之处，在光影折射之下，竟浮现一组新纹——人形持笙而立，双足分立，一袖飞扬，身姿如舞。徐弘祖凝目细察，知此非实刻，乃水光错影所致，然其形与芦笙祭舞之姿毫无二致。他不动声色，仅将此象默记于心，另取炭笔于册侧速描轮廓，附注：“影现舞形，或为旧仪之遗。”
队伍中有人低语：“此湖有灵，不可久留。”又一人道：“若非神境，何以叶不沉、光自生？”徐弘祖未应，反自布袋中取出第三片枯叶——叶脉如掌，来自苗寨阿公亲授。他将其平置石上，以炭笔沿脉络描摹，继而对比湖周藤蔓攀附之向、山势起伏之序。三者走势，竟若符契。他低声自语：“舞为步图，叶为地图，石为铭文……三者同源。”
言毕，徐弘祖缓步向前，立于湖岸浅滩。他闭目调息，依芦笙舞“九步一回环”之律，以足轻踏地面。一步，二步，三步……至第七步时，脚下微震，湖心突起一圈涟漪，自内而外，徐徐扩散。此乃入湖以来，湖面首次波动。涟漪过处，岸边湿石之上，水痕暂留，形如简化图腾——七曲三折，末端上旋，与岩壁刻痕遥相呼应。
他蹲身细察水痕，指尖轻触其迹，触感微润，纹理清晰。正欲提笔记录，忽觉湖底又起微鸣，非自石门，亦非自水波，似有低音自地脉深处传来。音短而清，如玉磬轻叩，余韵未绝。门侧岩壁光影再闪，藤影再现，然此次非舞者之形，乃一符迹浮现，七曲三折，自石中生，瞬息即逝。
徐弘祖迅速展册，欲录此象。笔尖方触纸面，忽闻身后碎石微响。回首视之，一名队员已悄然近湖，蹲身欲拾水中枯叶。他疾步上前，一手按其肩，沉声道：“此物非可取。”那人惊起，面色发白，颤声曰：“只……只觉此叶似有生机，不似枯败。”
徐弘祖未斥，只引其观湖面。水波已平，然倒影之中，岩壁刻痕竟比先前清晰数倍，且多出一道竖纹，贯穿七曲，如笙管直立。他低声言：“动之则变，静之则显。此湖所示，非眼所见之形，乃心所察之律。”
遂命众人环坐于岸，禁语守静。他独坐湖畔，展册重阅，自“芦笙舞步”页至“熏香烟迹”，自“碑角刻纹”至“高台藤影”，逐一对照。每见一处，必以炭笔勾连，于纸面绘出交错之线。线成之后，赫然成图——七曲三折之纹，贯穿诸象，如脉络贯通全身。
他凝视此图，良久不语。忽以笔尖点图中心，轻道：“非湖有秘，乃人未察。舞步非舞，乃行路之序；烟迹非烟，乃气流之向；叶脉非叶，乃山川之络。三者皆示一理：顺其律者入，逆其道者阻。”
话音未落，湖面再异。先前沉入之叶，竟自水底缓缓升起，悬于水面寸许，不落不沉。叶身泛青光，脉络微亮，如活物呼吸。徐弘祖屏息，以笔速记：“叶自浮出，光生于脉，似与地气相呼应。”笔未停，忽见湖心微动，一圈涟漪再起，较前次更广更深。涟漪所至，岸边湿石上水痕复现，图腾之形更为完整，七曲之外，多出三折，似为“回环”之兆。
他正欲起身近察，忽觉脚下震动加剧。非如先前微震，而是自地底深处传来节律之动，如心跳，如鼓点。他俯身贴石，耳贴地面，听之良久，缓缓起身，面露异色。此动非乱，竟与芦笙舞“九步一回环”之节奏，丝丝入扣。
徐弘祖取炭笔，在册末疾书：“湖有律，地有脉，人可行其上，不可逆其行。今日所见，非神非鬼，乃天地自有之序。记之，传之，或可补史之阙。”
书毕，他合册，系于腰间。抬头望湖，水光幽青，倒影中岩壁刻痕愈发清晰，且随涟漪微动，似在缓缓旋转。他伸手入怀，欲取熏香燃之以定心神，指触油布，忽觉其中空无一物——最后一枚熏香，已于高台燃尽。
此时，湖面浮叶微微一颤，青光骤盛，照得岸上众人面目皆青。徐弘祖立于石上，影落湖中，竟不见倒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