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光敛去，湖面复归幽寂。徐弘祖立于石上，影落处空无一物，如被天地悄然抹去。他未动，亦未言，唯指节紧握炭笔，笔尖抵纸，却迟迟不下。良久，气息渐平，乃徐徐收手，将笔记纳入怀中油布之内。仰首望天，云影低垂，日光未出，四野静如初生。
次日晨，雾尚未散，他独行湖西岩壁之下。昨夜无影之象，非幻非惧，实为律外之显。既形可失，必有因应。遂逐寸察石，不放过一丝刻痕。行至一凹处，忽见石面微陷，形若掌拓，深不及寸，内有细线七道，曲如藤绕，末段上旋，与湖周所见图腾同出一辙。其纹极细，非近观不可辨，似以骨针或石髓久刻而成。他俯身以指轻抚，触之微涩，知非新迹，且掌印方向朝湖，似人曾立此，以手应图。
归坐石台，取笔记展于膝上。先绘芦笙舞步，三鼓起步，七旋回环，足落之地，皆合节律；次录熏香烟迹，火熄之际，青烟扭曲，终成螺旋；再描叶脉走向，阿公所授之叶，脉络分叉，七曲三折，与藤蔓攀石之序无异；末列碑角刻纹，禁地石碑背面隐现之符，亦为此形。四象分列纸角，他以炭笔自每象引线而出，皆聚于中央一点。线成，赫然一图：七曲三折，末端上旋，如律动之痕，贯穿诸象，浑然一体。
他低声自语：“非神降天书，乃先民记律。舞步非舞，烟迹非烟，叶脉非叶，皆为此纹之用。”笔锋一转，在图下书：“此纹所载，非事非名，乃动之序也。”
午后阴云蔽日，光影斜照岩壁。图腾投影随光移而变，原为竖立之纹，此刻横斜如展翼之形。他凝视良久，忽以炭笔于纸侧草绘其影，旋转九十度，轮廓渐显——似一巨鸟展翅，首微昂，翼舒张，尾羽上卷如旋。其形虽简，然气势凛然，与巴地古歌中所言“神鸟引魂，越岭归墟”隐隐相契。忆昔游岷江上游，闻老渔者言，古有祭仪，于高崖焚羽，使神鸟负魂升天。彼时未解其意，今观此图，疑其形即源于此。
翻笔记至“巴人葬歌”一页，见当年所录残句：“曲水引魂归，三折通幽台。”细思“三折”之义，非止于水道分叉，或亦指地脉流转之节。昔年考察金沙江支流，见古河道三度转折，终入深谷，当地人谓之“魂道”。今图腾中“三折回环”之段，走势与此类河道几无二致。乃提笔于页末批注：“此纹非饰，乃地书也。山川之络，星月之行，祭仪之节，皆汇于此。”
有队员趋前，见其伏案疾书，乃问：“徐公日夜研此刻痕，究欲得何？”
答曰：“欲知其所以然。”
又问：“若此纹真含天地大义，何以苗民世居于此，反不知其解？”
徐弘祖搁笔，抬目望之。
“汝见阿公吹笙踏歌，眼望星辰，足应节律，可曾问其为何而舞？”
对曰：“彼言此为祖训，代代相传，不须解。”
他微微颔首：“非不知，乃不言；非不言，乃行之于身。口传者易逝，身行者恒存。舞步即图，节律即文，足踏之地，便是解读。”
言罢起身，复至图腾之前。依芦笙舞“九步一回环”之序，缓步而行。一步，气沉；二步，膝曲；三步，袖扬；至第七步，足heel轻落，地面微震。刹那间，日光破云，斜照岩面，图腾阴影随光移动，恰与下方一道天然石缝重合。七曲之纹，自此贯通，末端上旋之势愈发清晰，如藤破石而出，直指苍穹。
他立定，凝视此景，良久不动。
“舞为图之用，图为舞之源。”
归坐石台，取笔记于掌，翻至末页。以炭笔录下此日所察，字字沉稳：“图腾七曲三折，末端上旋，非装饰，非神迹，实为先民记律之符。其律贯山川走势、气流方向、水文脉动、祭仪节律。苗人以舞承之，巴人以歌传之，古蜀以刻铭之。此非一家之秘，乃共序之痕。”
又附一语：“天地有律，人行其中，顺之则通，逆之则阻。今所见者，非神鬼之力，乃自然之序显于石上。”
夜将至，风起于湖。他收册入袋，系于腰间。忽觉怀中微动，探手取出，乃一片枯叶——脉络如掌，来自苗寨阿公亲授。白日曾置湖面，叶浮不沉；昨夜湖底青光起，叶自升出，悬于水面，脉泛微光。今晨拾回，夹于笔记之中，未曾再观。此时取出，见叶背竟有极细刻痕，非刀斧所为，似以针尖轻划而成。细察之，乃一小图：七曲三折之纹，环绕一掌印，掌心一点，正对纹心。
他默然良久，将叶平放石台。取炭笔，欲描其痕。笔尖初触纸，忽闻湖心微响。非风非波，非石非木，乃一声轻鸣，短而清，如玉磬一叩，自地底而来。音落刹那，岩壁图腾投影微颤，展翼之形再度浮现，且比白日所见更为清晰。
他未抬头，亦未回顾，唯笔尖微顿，随即继续勾画。
叶脉上的刻痕尚未描完，最后一笔正欲收锋，石台边缘忽有碎石滚落，自高处坠入湖中，激起一圈涟漪。涟漪扩散至湖心，水底青光再起，微弱却持续，如呼吸般明灭。光中，湖面倒影竟无一人，唯岩壁之上，图腾缓缓旋转，七曲三折之纹，如藤蔓自行生长，末端上旋，直指天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