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触底,忽觉内有空腔。徐弘祖立时收手,退步三尺,命众人勿近石台边缘。裂隙深不及寸,走向七曲三折,末端上旋,与图腾同出一辙,然其下竟藏中空之地,非天然生成。他取铜尺探之,尺身入缝二寸许,触底空虚,无物阻隔。复以布条系石子垂测,石子轻落,未闻回响,布条微颤,似有气流自下拂出。
乃命书童取油灯一盏,覆于裂口之上。灯焰微动,不熄不偏,然青光未现。徐弘祖俯身细察,见布条抽出时沾有微蓝荧粉,细如尘砂,触之不染,嗅之无味。默然收于小帛囊中,拟归途验其来源。
众人屏息,无人敢言。徐弘祖立于石台中央,环视四围岩壁,图腾投影随日移而变,七曲之纹与三峰轮廓相合,无一错位。他取出笔记,翻至“共序”一页,于“此点或为古祭司立身之位”旁添注:“今实测其下有空腔,深二寸,形制规整,当为祭位基座,非自然之凿。”笔锋沉稳,字字如刻。
晨光渐盛,湖面青光已敛,倒影复现人形。徐弘祖命众人携笔记、图样、实物归帐,择平坦石台为整理之所。摊开诸册,分四类而置:图腾、舞律、地脉、星象。每类以炭笔加边栏索引,页角编号,次第分明。
先录图腾。将岩壁所见“七曲三折,末端上旋”之形重绘于纸,旁注其与芦笙舞步、熏香烟迹、叶脉走向、山势分布之对应。又取阿公所赠枯叶,置于图旁,叶脉七曲,环抱掌心一点,与图腾中心符位完全吻合。乃于页眉书:“此纹非独刻于石,亦存于自然之形,人行其律,即为解读。”
次录舞律。依“九步一回环”节奏,列七步震地之时刻、方位、震感强弱。记曰:“足落第七步,地微震,湖心起涟漪,青光随现。三日一应,与日影轨迹相合,非偶然也。”又补:“舞非娱神,实为测地之法,步步合节,即步步验律。”
再录地脉。将川西山形图与滇南地貌并列,对照三峰走势、水道分叉、藤蔓分布,皆见“七曲三折”之序。又取铜罗盘测风向,记气流经湖面之折转,与熏香熄时烟迹完全一致。乃断言:“此律贯山川、气流、水文,非一家一地之秘,实为共序之痕。”
末录星象。忆昨夜青光起时,北斗偏移一度,与图腾投影重合瞬间相契。翻查旧记,巴地古歌有“曲水引魂归,三折通幽台”,又“神鸟引魂,升于辰位”。乃绘简图,将图腾旋转九十度,形如展翅之鸟,首向东方,尾指天心。注曰:“此或为古观象之图,以地纹应天象,以舞步合星移。”
书童执笔誊抄副本,徐弘祖口述要点,字字严谨,不涉神异。每录一节,必加按语:“非述奇谈,乃录规律。”有随行者问:“既知其律,何不立碑以传?”答曰:“律在天地,不在石上。苗人以舞传之,巴人以歌传之,吾以笔记之,各得其道。”
抄录至“掌心一点”时,徐弘祖忽停笔。良久,于页脚补小字:“此位可测,然祭魂何往?待访西北古道,观星移位。”言罢合册,目光远望湖心,水光微动,青光未起,然其心已定。
入夜,营地篝火燃起。徐弘祖取出早年绘制的川西山形图,铺于石上。又取新纸,绘“滇北—川西—陇南”路线草图,以炭笔勾勒山脊、水道、古道走向。将两图叠放,可见滇南圣湖与川西祭坛遥遥呼应,皆依三峰为屏,中设主位,正对日出之方。陇南一带,山势渐缓,然有数处谷地隐于群岭之间,形如断脉。
乃于图中标记一处无名谷地,旁注“疑有断碑”。此地居古道要冲,地势低洼,四周山势环抱如坛,与圣湖地形相似。又查旧记,西北曾有“星移台”之说,传为古观象之所,然久湮无考。若“共序之痕”跨域而存,则此地或有遗存。
火光映照,徐弘祖立于图前,召众人聚议。言曰:“吾行万里,非为猎奇,实为补地志之阙。今滇南之谜已解,然其律既存于南,未必止于南。西北古道,自秦汉以来为通西域之径,若其间亦有同类痕迹,则山川之纪,可连为一脉。”
有从者言:“连日奔波,体力耗竭,可否返家休整?”
徐弘祖摇头:“休整可待归途,然时机不可失。三月后,自成都出发,首站剑阁,次入祁连,探查古道沿线是否存同类图纹、地脉、星象之迹。若有,则地志可补;若无,则亦为实录。”
又有人问:“无向导,无补给,何以行远?”
答曰:“向导可寻,补给可备。吾行久矣,深知山野之法。草鞋须换,干粮须足,笔墨须随身。此行非为速达,乃为细察。每至一地,必记山势、水道、风向、物产,尤重民间口传、古歌、节律之习。”
言毕,收图入布袋。低头见草鞋破口,皮绳松脱,乃取针线自袖中出,就火光下缝补。针尖穿引,线迹细密,不急不缓。缝毕,以指轻抚鞋底,默记“须换履具”。
火势渐弱,余烬微红。徐弘祖立于营地边缘,望向北方群山。星斗满天,北斗斜指,与川西山形图上所标方位相合。他取出笔记,翻至空白页,提笔欲书,忽闻远处林间有声。
非风非兽,非人非鸟,乃石子滚落之声,自坡上缓下。徐弘祖止笔,凝神静听。石子接连滚落,节奏有序,七步一停,三折而续,如踏节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