足落石阶,石子应声滚下,其音节如律。徐弘祖未回首,亦未驻足,唯目微凝,耳廓轻动,似辨其声之终始。此律非止于耳,竟自足底逆升,沿脊而上,直透眉心。他忽觉山壁有异,雨丝斜织,岩面水痕分作两股:左则乱流四溅,裂纹如爪,深浅交错;右则顺沟而下,脉络清晰,如刻刀所裁。
“停!”其声短促,不带惊惶,却如铁钉入木。
众人止步。一脚夫已踏前半步,闻令僵立,泥水自靴沿滴落。徐弘祖疾步上前,手拽其臂,力沉而稳,将人拖回。队伍后撤十余步,方定身形。
话音未落,山鸣谷应。左侧岩体轰然崩裂,巨石翻滚而下,挟泥带土,如洪瀑倾泻。烟尘腾起三丈,碎石横飞,击地之声如鼓点急擂。原路瞬为乱石所掩,深可及膝,再难通行。
众人喘息未定,或倚岩而坐,或扶杖低语。一老夫喃喃:“此山不祥,不如暂退。”另一人应曰:“退则前功尽弃,岂可因一崩而废千里之行?”
徐弘祖不答,已蹲身于道旁残岩。落石断面裸露,岩层交叠,断裂处光滑如镜,显非新裂。他取炭笔,启笔记,于“地脉”栏疾书:“蜀山多断,雨润则裂,左倾者危。”字迹刚劲,笔锋如凿。
复细察岩隙,忽见淡青泥浆自缝中渗出,其色如苔,其味微腥,触之略黏。此物似曾相识——忆及苗寨祭祀,阿公取地髓泥涂于图腾柱根,言其为“地气之血”。彼时不解其意,今见此浆,心下一动:山体之裂,或非纯然天灾,实与地脉运行相牵。
正思量间,雨势稍歇。他收笔记,立身环顾。前路已断,然山势未绝。右壁虽陡,岩脊昂然上举,走势如龙,首伏尾扬,三折而升。此形与其昨夜所绘“共序之律”中“盘龙升天”纹若合符节。彼纹本取自苗图腾,今竟现于山形,岂偶然哉?
“右脊可攀。”徐弘祖言。
众人皆疑。一青年脚夫道:“此坡陡立,碎石浮动,稍有不慎,便坠入深谷。”
徐弘祖不语,取“共序之律”简图展于掌心。图分三栏:形、声、气。今以“形”观山势,以“气”察风雨,更以“声”辨动静。彼脊虽险,然走势连贯,无断裂之象,当为承力主脉。若循其脊线而上,避松动斜坡,则可绕过崩处。
遂命众人卸重物,以布带相连,鱼贯而行。他自当前导,踏足一块凸岩。足底微震,如脉搏一跳。即止步,俯身细察:岩缝中生一细草,叶尖悬水,滴落有声。
滴——滴——滴——急。
三慢一急,如芦笙尾音,如昨夜石子滚落之节律。此非寻常滴水,乃岩体应力释放之征。若此时踏过,震动叠加,或致局部塌陷。
“待之。”徐弘祖低语。
众人屏息。雨珠沿帽檐滑落,打在肩头无声。草叶滴水渐缓,终为匀速。他抬手,示意前行。一步一稳,踏于脊线凸起之处,避松石,绕湿泥。队伍如蛇蜿蜒,贴壁而上。
至半山,一童足滑,几欲坠。徐弘祖反手一揽,将其拽回。童喘曰:“先生何以知此路可通?”
“非知也,察而已。”答曰,“山有形,水有势,石有声,草有息。合而观之,自有其律。”
终登高处,回望来路。崩塌之地烟尘渐散,泥浆中半埋一物,似木桩,漆色暗红,隐约刻痕。欲下察之,旁人劝曰:“雨未止,路危,恐再生变。”
徐弘祖凝视片刻,终颔首。此桩非今可取,然其形制古拙,不类近世所用。若为标记,或指向旧道遗痕。
他自怀中取出油纸包,启一线,见“共序之律”安然其中。指尖轻抚其角,复裹紧,纳回布袋。此图已非仅记苗俗,竟可推演山势,预判危局。然其所解者,不过地脉之形与声,至于“气”之流转,犹未通达。
雨复大作,山雾渐起。前路隐于云中,不知深浅。然蜀道既开,虽阻于崩石,终不可止步。
徐弘祖立于高岩,手按石面。湿寒透掌,岩脉微动,如沉息未绝。他闭目,心随脉走,恍觉地底有声,隐隐如鼓,节律三折,自远而近。
忽闻身后一声闷响,似石裂于深谷。众人回首,不见异状。唯那根半埋木桩,在泥浆中微微颤动,漆皮剥落一角,露出底下一字——似“栈”,又似“道”,笔划残缺,难以卒读。
徐弘祖睁目,望向雾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