浊流奔涌,一截断藤随浪翻转,沉浮不定。徐弘祖立于桥头,足下碎石微动,藤索余震未息。他俯身检视主索与岩壁接合之处,纤维裂痕已延展寸许,青汁渗出,黏附石隙。未及细察,身后脚步窸窣,众人喘息未定,目光皆聚于悬桥之上,神色犹疑。
“此索不可久恃。”徐弘祖低语,旋即扬声,“取备用藤条,双股缠绕,打‘之’字结于受力处。”二人应命,解下背囊中预留长蔓,依令加固。徐弘祖亲执一端,以膝抵岩,手力绞紧,复以炭笔在岩面标注受力点,凡三处,皆避锋棱而择凹陷,使拉力分散。又命人将侧索断裂处以十字交编法重续,结节密如织网,较初建更稳。
桥体稍定,然过河之序不可轻率。徐弘祖立于桥首,令道:“两人同行,相隔五步;负重者居中,前后各一人探步;每过三人,停而察桥。”言毕,自取布袋系于胸前,解下笔记,以油纸覆之,纳入怀中。首队三人依令而行,步履谨慎,木板微颤,然结构无损。至中段,风自谷底升入,桥身轻晃,藤索吱呀作响,然主索经加固,未再滑移。
行至第七人,桥尾忽有异响,一根横索松脱,垂荡如蛇。徐弘祖立喝:“止步!”随即趋前,以刀割断松蔓,防其缠足。复令后队暂缓,待重系完毕,方续行。最后一人登岸,徐弘祖方执藤索末端,足踏首板。桥身承重再增,然此次步履沉稳,每步皆落于主索正上方,避偏压之患。至中流,风势稍歇,桥体渐定。登岸后,回望藤桥横亘激流,虽简陋,然结构分明,筋骨可见。
徐弘祖取炭笔于桥头岩壁补书“藤桥有裂,勿重踏”四字,墨迹未干,一名脚夫拾炭灰,就势加深,口中喃喃:“此字当记。”徐弘祖未语,但点头。复取断藤残片,指蘸青汁,迎光细察,见其微泛青芒,如露凝草尖,瞬息即隐。遂于笔记“气”栏记曰:“藤液遇光微动,或与地气相关,待考。”合册而藏。
过河三里,山路陡窄,左临绝壑,右倚危岩。石径中断,散落残碑数方,半埋土中。众人驻足,无人识其文。徐弘祖蹲身细察,见一碑面刻痕曲折,似“山”非“山”,似“川”非“川”。取出《共序之律》,翻至“形”栏,比对苗寨图腾中“危”字构形,二者皆以三折之笔表崩裂之意。又见另一残字,上横下止,与古歌所传“止行”符号相类。沉吟片刻,复观岩壁风化之状:表层剥落,裂纹纵横,间有碎石坠下,声轻而频。
“此道不可行。”徐弘祖起而指右坡,“缓坡虽远,然岩体完整,草根固土,可行。”有脚夫低声:“绕行耗力,恐误行程。”徐弘祖不争,取石一枚,掷于主道中央。石落未久,上方岩缝骤裂,数块碎石滚落,正覆原处。众人默然。
改道而行,途经一碑,倒卧于地。徐弘祖俯身欲扶,忽觉背面纹理异常,拂土视之,竟刻螺旋细纹,层层相绕,如藤蔓缠茎,又似水涡流转。其势与前夜所见藤纤维内理若合符契。他凝视良久,低声自语:“形异而理同,莫非天地间自有其序?”
日影西斜,山路渐升。一老夫喘息道:“先生屡避正途,若终无险,岂非徒劳?”徐弘祖止步,解囊取药,为前日坠桥者换敷伤处。布条解开,臂上划痕红肿未消。他徐徐言:“吾少时读《水经注》,见‘江流湍急,宜避漩’之语,以为常理,未加实察。一日涉溪,轻踏漩边,足陷石隙,几不得出。自此知:书可启思,不可代步。行路者,贵在知错能改,不在固执己见。”
老夫默然,接过药包,低声道:“明日我愿执前哨。”徐弘祖颔首,复将笔记取出,翻至一页,有信笺夹于其中。取而展读,乃陈继儒手书,字迹清劲:“君之行,非独游也,乃以足为笔,以山河为纸。”读罢,轻抚纸角,收入怀中。
夜宿岩凹,篝火初燃。众人围坐,有脚夫自怀中取出一方粗纸,展于膝上,以炭条临摹桥头四字:“藤桥有裂,勿重踏。”其子随行,年方十岁,凑首观之。父指字曰:“此非寻常告示,乃保命之言。记之。”童子点头,以指tracing笔画,口中轻诵。
徐弘祖坐于火畔,取笔记再录今日所见。忽觉袖口微黏,乃前日藤汁所染,干后如胶。以指轻刮,碎片剥落,置于火光下,竟仍泛微青。他取出小瓷瓶,将残屑收入,标注“藤液凝物,光下有异”。合盖而置。
次日黎明启程,天色灰白。行至一处岔道,左径宽平,直入云雾;右道窄曲,绕岭而上。众人观望,有欲择左者。徐弘祖未即决,但令取土验之:左道表面尘匀,无新足迹;右道泥有浅痕,似近日有人行。复察两旁草叶,左道之草挺立无折,右道边缘数茎倒伏,叶面露珠偏移,显为重物压过所致。
“右道有人迹,虽僻而安。”徐弘祖断然,“随此痕而上。”众人依令,徐徐前行。行约半里,忽闻头顶簌簌声起,仰视则岩上枯枝晃动,一块碗大石块摇摇欲坠。徐弘祖急喝:“避!”众人疾闪,石落于道心,碎为数片。
有脚夫惊问:“先生如何预知?”徐弘祖指石下泥土:“此地无风,然土面有细纹放射,乃上方重物移位所致。观微知著,非有奇术。”言罢,前行益坚。
日中午,抵一高岭。回首望来路,藤桥隐于雾中,仅见一线悬空。徐弘祖立于石台,取笔记翻至“共序之律”首页,见“文化之核,藏于节律”八字犹新。忽觉怀中瓷瓶微温,似受日光所照。取出视之,瓶内藤屑竟有细微浮动,如活物呼吸。
他未及细察,前方探路者忽呼:“道断!”徐弘祖疾步上前,见山径至崖边戛然而止,前方唯云海茫茫,深不见底。崖口横一古木,半腐半悬,不知何年所置。众人屏息,无人敢前。
徐弘祖俯身察木,皮朽而芯坚,纹理螺旋,与藤蔓、石刻之纹如出一辙。他伸手抚之,木身微颤,似有回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