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弘祖掌心贴于古木断面,指节微颤。木芯温润,非枯朽之寒,似有气脉潜行。他自怀中取出瓷瓶,瓶内藤屑轻浮,如受无形牵引,齐齐朝密林深处微倾。正欲细察,林间雾动,一缕清磬自虚空中荡出,不疾不徐,三响而止。
雾中缓步而出一老道士,鹤氅素履,肩挑青幡。幡无字迹,唯绘云气盘旋,流转如生。其杖轻点地面,不落尘埃,径至古木前,以掌虚抚其根,离地三寸而悬。徐弘祖敛衣下拜,额触尘土:“敢问此木可渡?”
老道不答,但以目示意,继而三绕古木,每行一步,足下泥土微陷,旋即复平。徐弘祖凝神观之,忽觉脚下震意微起,如脉搏隐动。老道回身,掌心朝天,徐徐低语:“观色于壤,听息于岩,知变于未动。”
声落,掌未收,徐弘祖已闭目静气。初时万籁如堵,心神难聚。再试,乃忆藤汁映光之异,古木温流之感,遂将掌心紧贴岩隙。片刻,意识深处浮起一线青光,细若游丝,自木根而起,蜿蜒入林,其势与藤屑所指无二。
“气有归。”他睁目,指向东北,“此路未绝。”
众脚夫面面相觑,有低声语:“雾深无径,何以知之?”又一人道:“前路断崖,古木悬空,岂是人行之道?莫非真信这虚无之术?”言罢欲另择小径独行,却被同伴拉住。
日影西移,山雾愈重,林间四顾皆同,草木高低无序,再难辨来时足迹。徐弘祖取笔记翻至“气”栏,见前日所记“藤液遇光微动”八字,笔迹犹新。他以指摩挲纸面,默念“形异理同”,复将双掌覆地,心追那一线青光。
三试,掌下微震渐明,青光再现,较先前更盛。其流如溪,汇于东北,途中略有分叉,然主脉不乱。他起身,取炭笔于岩面画一长线,指痕深而直:“循此而行,勿偏寸步。”
老道立于雾中,静观良久。忽趋前,伸手轻抚徐弘祖腰间布袋,指尖掠过笔记封面,低语:“记,非止于笔。”
语毕,转身欲去。徐弘祖急问:“敢请尊号?”老道不回,但挥手,青幡轻扬,云气之纹似活,旋即隐入浓雾。其身影未散,幡已不见,唯余一缕磬音,飘然断于风中。
众人怔立,不知所措。徐弘祖却已前行,步履坚定。众人不得已,相携跟进。雾中行约半里,路径渐显,乃一窄道,贴崖而走,下临深壑,上覆藤蔓,枝叶交错,几不透天光。
行未久,忽觉足下泥土松软,草根稀疏。徐弘祖止步,蹲身细察,见土色青褐,间有细砂流动,如水痕干涸。他伸手探入,触得一物,取出视之,乃半截木桩,漆色暗红,表面刻痕模糊,然其纹路螺旋,与古木断面、藤蔓内理如出一辙。
“此非天然。”他低语,将木桩纳入布袋。
又行百步,雾渐稀薄,林隙透光。前方忽现一巨岩横卧,阻断去路。岩面风化严重,然中有一隙,宽可容身,内黑不见底。徐弘祖欲探,一老夫急拦:“此穴幽深,恐藏毒虫猛兽,不如绕行。”
徐弘祖未答,但将掌贴岩壁。闭目,凝神。片刻,青光再现,自岩隙深处涌出,其势如泉,直通脚下。他睁眼,决然入隙。
岩腹中寒气逼人,石壁湿滑,然路径清晰,似经人工开凿。行数十步,豁然开朗,竟见一平台,方圆丈许,四围石壁环立,如坛如祭。平台中央,立一残柱,高不过三尺,通体刻满螺旋细纹,层层相绕,与藤、木、石刻之纹同源而生。
徐弘祖趋前,以手抚柱。纹路凹凸有致,触之如脉动。他取出笔记,欲录其形,忽觉纸面微温。翻至“气”栏空白页,竟见淡淡纹路浮现,自纸心而起,螺旋外延,非笔所绘,似由内生。
他凝视良久,正欲以炭笔描摹,忽闻平台外传来窸窣之声。回头,见一藤蔓自岩顶垂下,末端断裂,青汁滴落,正落于残柱顶端。汁液触石,柱身微颤,螺旋纹竟似缓缓转动。
徐弘祖疾步上前,取瓷瓶接滴落之汁。瓶中藤屑骤然震动,与柱纹共振。他猛然醒悟,将瓶中残屑倾于柱心。青汁与屑相融,刹那间,柱面纹路亮起微光,青芒流转,如活水奔涌。
光芒顺纹而下,沿地面隐线延伸,直指平台外一处岩壁。徐弘祖随光而行,至壁前,以掌推之。石壁微动,竟缓缓开启,内现一窄道,斜向下沉,不知通向何处。
众人立于平台边缘,无人敢入。徐弘祖回身,见老夫手中紧握一节断藤,藤皮剥落处,露出内里螺旋纤维,与柱纹完全相同。他欲问,老夫却已低头,将藤藏入袖中。
徐弘祖不再多言,执炭笔于残柱底座刻下“气通”二字,笔力深峻。复将笔记翻至首页,见“文化之核,藏于节律”八字,忽觉怀中瓷瓶再度微温。
他取出视之,瓶内青汁残液竟自行旋转,形成微小涡流,其势如纹,如柱,如藤,如木,如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