瓷瓶在怀中微微发烫,徐弘祖脚步一顿,左掌下意识覆于胸前。瓶身未动,内中残液却似有活物游走,泛起圈圈细纹,如风拂静水,却不因行路颠簸而起。他垂目不动,呼吸微敛,右掌悄然贴向身旁岩壁。
指腹触石,冷硬如常,然掌心忽生躁意,如蚁行皮下。他闭目,神念沉入地底,那道青光自足下升起,初时细弱,继而骤然暴涨,自前方三十步外岩层深处喷涌而出,如沸泉冲顶,震荡不息。光流扭曲,似有裂隙自地心蔓延,其势直指山脊中段——正是众人将踏之处。
“退。”他低喝,声不高,却字字如钉,“前方地气暴动,石将坠。”
众人闻言止步,面露惊疑。一老夫肩扛竹筐,喘息未定,皱眉道:“此地平阔,岩固草深,何来坠石?莫非徐公又见虚影?”另一人附和:“前夜雾中开石门,已是奇事,今又言地气,岂非惑众?”
徐弘祖不答,只将瓷瓶取出,示于众人。液面涟漪未止,且随其言“退”字,纹路骤急,如受无形牵引。他指瓶中微动:“此非人力可为,亦非风扰。若再前行,祸在顷刻。”
众脚夫互视,终有二人迟疑后撤。余人尚在踌躇,忽觉足下微震,初如蹄踏远道,继而愈烈,岩土簌簌而落。未及惊呼,前方山壁轰然开裂,巨石自高处滚落,砸于山脊正中,碎石横飞,尘土冲天。原定路径已被乱石掩埋,烟尘中可见断岩斜插,犹自颤动。
众人僵立,无人敢语。良久,一青年脚夫颤声道:“若非徐公止步……我等已埋骨于此。”
徐弘祖俯身,取炭笔于岩面画一线,直指落石中心:“诸位细察,此石非自崖顶滑落,乃由内震推出。断面朝外,棱角锐利,无风化之痕,是为新裂。”又指石缝间喷出之土:“泥呈放射状,中心凸起,如泉涌后凝固,此乃地动之证。”
老夫蹲地细看,伸手探入石隙,触得泥土尚温,且有细砂自缝中缓缓渗出,如血自脉中溢。他抬头,目光震骇:“徐公所言非虚。此地确曾暴动,若非早避,必遭重击。”
徐弘祖从布袋中取出前日所拾木桩,置于岩裂之侧。桩身螺旋刻痕与岩层断裂走向相合,纹路外扩,如气流奔突之迹。他轻抚纹线,道:“此纹非人为,亦非虫蛀。观其走势,与地脉动势同源。若非感知先兆,何以预知险处?”
众人默然。一人低声问:“此术可常验?”
“非术。”徐弘祖收桩入袋,“乃察。观色于壤,听息于岩,知变于未动。气动有兆,先躁于掌,次显于物,终应于形。今日瓶温液动,掌心隐热,皆兆也。”
言罢,他取笔记翻至“气”栏,提笔添录:“地气暴动前,掌心微躁,物中残液自生涟漪,青光震颤如沸。三者俱现,灾将至。”
记毕,合册入袋,环视众人:“前行仍须谨慎。地脉未宁,余震或有。”
队伍重整,徐弘祖不再前行居首,而是缓步巡于侧翼,每行十步,必驻足片刻,右掌贴地,闭目凝神。其状如诊脉,审地息之缓急。众人见之,亦不敢喧哗,依令而行,节奏沉稳。
行至一枯树下,树根裸露,盘结如蛇。徐弘祖忽止步,掌覆根侧泥土。青光微起,自地下三尺处隐隐波动,然非暴烈,而是缓行如溪,绕树而过。他睁目,不语,只挥手示意:“改走右侧,避此树左。”
有脚夫欲问,见其神色肃然,终未开口。队伍依令右移,绕树而过。当夜宿营,恰落于树影右侧缓坡。入夜未久,天降暴雨,山洪暗涌,左侧山体泥石俱下,冲毁原路,深沟横截,若宿于彼,必无幸免。
翌晨,众人见沟壑纵横,惊魂未定。一青年指着昨夜枯树,声音发颤:“那树……竟在裂口边缘!若非徐公令避,今已……”
徐弘祖立于坡上,掌中瓷瓶已冷。他俯视沟壑,见泥流中夹杂断根残枝,皆自左侧而来。又取笔记翻至昨夜所记,默然良久。
一名老夫趋前,低声道:“徐公观气,已如目见地心。此后行路,可否每十步一察?”
徐弘祖点头,却未答。他知此法尚浅,仅能辨近祸,未能测远厄。然地气之动,确有律可循。瓶温、掌热、光震,三者相合,方敢断言。若孤凭其一,恐误判误行。
他再度蹲身,双掌覆地,闭目沉神。青光再现,自足下缓缓流淌,如溪归谷,稳而有序。前方路径清晰,无暴动之兆。他起身,执炭笔于岩面画一长线,笔直向前。
“循此而行。”他说。
队伍依线而进,步履渐稳。徐弘祖行于队尾,每十步一停,掌贴地,神入青光。其状如守,如巡,如察天地之息。
行至午时,天光微暗,云层低垂。前方山势渐窄,两峰夹峙,中通一径,宽仅容身。徐弘祖止步,掌覆岩壁。青光忽颤,非如前夜之沸,亦非昨晨之缓,而是断续如脉停,一息强,一息弱,似有重压将至。
他凝神再察,光流自岩顶深处压下,如巨石悬空,将坠未坠。他疾步上前,挥手止众:“勿入!此道上方岩体将裂,恐有覆顶之险。”
众人惊望岩顶,只见石色如常,苔痕斑驳,无裂无动。一壮汉扛木而行,喘道:“连避两险,已是侥幸。此道狭窄,若不速过,日暮难行。徐公莫非过虑?”
徐弘祖不语,只将瓷瓶取出。瓶身微温,液面涟漪细密,且随其掌贴岩壁,波动愈急。他低声道:“瓶温三度,掌热如灸,青光断续如喘。三兆俱现,灾在须臾。”
话音未落,岩顶忽传细微裂响,如骨节轻折。众人仰首,见一道细缝自高处蔓延而下,沙石簌簌而落。未及惊呼,巨岩轰然下坠,砸于窄道入口,碎石横飞,烟尘冲天。原路已断,巨石横亘,重不可移。
死寂之中,老夫跪地,叩首于徐弘祖面前:“公非人也,乃山神之使!”
徐弘祖扶其起身,神色如常:“非神使,乃察者。气动有兆,兆现于前,察之则避,不察则亡。此理至简,非玄非幻。”
他取笔记,于“气”栏再添一行:“窄道危岩,气流断续如喘,掌热如灸,瓶温三度,灾在须臾。三兆合验,方可断险。”
记毕,合册入袋,环视众人:“前行之路,未必坦途。然只要心察地息,手记其变,纵有千险,亦可避之。”
队伍绕行另路,徐弘祖行于最后,掌中瓷瓶已冷如初。他每十步一停,掌覆地,神入青光。前方路径平稳,气流如溪,缓缓而行。
行至一缓坡,他忽止步,掌覆草根。青光微起,自地下寸许处轻轻波动,如风拂浅水。他睁目,不语,只挥手:“此地可宿。”
众人搭棚铺席,燃火造饭。徐弘祖坐于岩台,取笔记翻至首页,见“文化之核,藏于节律”八字,指尖轻抚,默然良久。
夜风拂过,岩台边缘,一滴露珠自草叶滑落,坠于笔记纸面,晕开“节律”二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