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向前一步,半截木杖横于身前,目光直贯齿轮深处。轰鸣震耳,铜齿咬合之声如雷碾石,然其节奏不乱,十二齿一转,必有微滞,如脉搏之歇。徐弘祖闭目,神随声走,心知此非天工自运,实乃人力所设之序。
开目之际,袖中瓷瓶犹热,然地息无异,非地脉之动,乃物引之应。他俯身,掌贴岩壁,青光潜入,不见气流奔涌,唯觉铜轴深处有牵动之迹,如丝引梭,不绝如缕。目光顺轴尾没入之隙扫去,见石缝间尘痕微分,似有物久曳而过。
“机在绳。”他低声断言,“绳必有端。”
即命一人取炭笔,循尘迹划线标记。笔尖行至岩柱根部,忽被石隙卡住,拉出一缕暗红纤维,色如陈血,缠于笔锋。他不动声色,以袖掩之,纳入怀中。
左右皆惧,窃语不绝:“此轮自转,岂人力可止?”
徐弘祖不答,但取杖残段,依“滞—转”节律,轻叩右侧岩柱。声空而回,柱内中空无疑。复命二人持火把照壁,一人以刃刮石,沿拖痕深掘。石屑纷落,渐露一道窄槽,隐通柱背。
又遣一人攀上高处俯察。少顷,其声自上而下:“柱后有滑槽,内穿粗绳,半掩于土!”
众皆屏息。徐弘祖趋前,亲探槽中。绳身粗如儿臂,麻质密绞,内嵌细丝,非寻常所用。末端打结,形作双环交叠,中缀一点,与岩壁所刻符形同出一辙。他指腹摩挲结扣,觉其紧实异常,非临时所结,乃机关启闭之钥。
“此绳控轮。”他立定,“断其牵,则机止。”
然绳紧如弦,四人合力,未能稍动。齿轮仍在疾转,铜齿渐有崩裂,碎屑飞溅,击石有声。岩壁微颤,尘土簌簌而下。
徐弘祖退步审视绞盘。盘体铸铜,齿槽规整,然手柄缺失,难以施力。他忽忆怀中所藏——自前夜拾得之青铜齿轮残片,齿缘螺旋,走势回环。取出比对,大小相合,正可嵌入绞盘齿槽,权作扳手。
“以物代柄,借力反牵。”他将残片嵌入,命四人分列两侧,各执绳段。
“听我号令:滞则蓄力,转则缓放,逆其势而拉之。”
众人屏息待命。
齿轮再转,十二齿毕,其势将滞。
“蓄力!”
四人绷身,绳索微颤。
滞至,铜齿顿挫。
“拉!”
绳索缓缓逆移,绞盘反旋。齿轮转速渐缓,咬合声由急促转为沉重,如老牛负犁,步步艰涩。第三周时,一齿将合未合,突闻“咔”一声钝响,整列机关骤然一震。
众人再拉,绳索竟可寸进。
徐弘祖喝令不辍,节律分明。
“滞——蓄!转——放!逆牵勿懈!”
绳索深埋处渐次松动,滑槽内积尘簌落。忽有一声闷响自岩腹传出,似锁簧开扣。齿轮转动愈缓,铜齿交错之声如残钟余震,终在一声沉闷的“轰”然中,彻底止息。
万籁俱寂。
唯有众人喘息,回荡于绝壁之间。
徐弘祖松手,残片自绞盘滑落,坠地有声。他俯身拾起,吹去锈迹,见其内侧刻有微字——“丙三”。此号与前夜木桩刻痕序列相合,非偶然之记,乃系统之编。
他复探怀中瓷瓶,温意尽消,冷如深井之水。瓶身静伏,再无感应。
“瓶与机同源。”他默然,“非器非石,乃控枢之物。”
此时日影偏西,光自峰隙斜入,照于停转之轮。铜面斑驳,铭文“永昌三年,工曹造”清晰可辨。此非明时年号,必为前代遗构。栈道深藏,机关严密,非民间所筑,实为官设之防。然何朝以“永昌”纪年?此地偏僻,为何设此巨械?
疑窦丛生,然眼下非深究之时。